與死奮戰的人

「特殊清掃」在日本雖然已是大家耳熟能詳的語彙,我們主要的工作是處理人類遺體或動物屍體所形成的特殊髒亂和污損,這是一份鮮為人知的污穢工作,必須經常目睹悲慘的死亡現場,當然,也必須常在惡劣的環境下工作。

這本書是我將部落格裡特別發人深省的文章集結而成,「特殊清掃:與死奮戰的人」則是我部落格的名稱。之所以以此為名,不僅是因為我們的工作十分艱辛,也是我從事這份工作二十年深刻體悟到「活著就是戰鬥」的人生真意。

那些奮鬥過的痕跡

「有人在我們管理的大樓裡過世了!」下午接到一通委託我前去清掃的電話,這家不動產公司打電話來時,我才剛結束一件艱苦的工作。拖著幾乎快累癱的身體,我又立刻從剛清掃完的現場前往對方所說的地點。

來到現場,發現這是一間位在狹小巷弄深處的小公寓。外觀看起來相當老舊,我疲累不堪的身體,總覺得這棟建築物透著一股陰森氣息。

「非常感謝您在百忙之中前來。」大樓負責人一開口便感謝我的前來,或許是看到我身上穿著滿是污穢的工作服,以及泛著油光的一臉疲憊吧。

「哪裡,別這麼說……。」雖然我快累翻了,但我還是只能把真心話吞回肚子裡,勉強裝出精神奕奕的模樣。

「往生者是上吊自殺的……。」負責人指指屋子,難以啟齒似地說著。臉上神情陰暗,眉頭深鎖。

「這樣哦……。」我不知道是否該顯出驚訝的表情。雖然不知道往生者自殺的原因,但對這種情況我早已習以為常(麻痺?),所以也只是淡淡地回答著。

「你還好吧?」負責人的臉上露出對自殺後腐爛遺體的厭惡。從他的表情看來,這個案子的情況應該相當駭人。但如果在意這些,我根本沒辦法工作(也沒飯吃)了,所以只能沒有反應地面對委託人的解說。

「在二樓嗎?我先去看看情況。」我將這天僅存的氣力,灌注在這副沉重的身軀上,給自己打氣後,隨即邁開腳步,走向鏽蝕的樓梯。

往生者是一位有些年紀的男性。約莫三年前搬到這間公寓,那時他已無工作。雖然不知道原因為何,但據說晚年是依靠社會津貼過苦日子。

屋裡簡陋的陳設說明了一切,裡面有著厚厚一疊賽車、賽船與賽馬的投注單。廚房也有成堆的酒瓶,菸灰缸裡的菸蒂多到如盛開的花朵。感覺他的窮困與他隨心所欲的生活方式不無關係,但我的心裡卻有些不吐不快之感。

社會津貼的資金來源是稅收。辛勤揮汗工作的人民繳納的稅金,卻被不工作、只知吃喝玩樂的人拿來當生活費。如果硬要說「吃喝玩樂的人也有基本人權」,我也沒辦法。但是,拿別人辛苦工作的錢吃喝玩樂,不覺得是件矛盾的事嗎?

當然,不了解事情真相便認定往生者是「不當領取社會津貼的米蟲」,想必他若地下有知也會氣得跳腳吧?再說,不清楚往生者的經歷便妄加批判,也是草率膚淺的行為。我們確實需要建立一套由全體社會保護弱勢族群的機制,這是很重要的社會救助思維。只是,我還是認為現行的弱勢族群定義與救濟方式仍存在許多問題。

「竟然就這樣走了(自殺)……。」我的心裡甚至想譴責往生者,甚至湧起一股幾近憤怒的感覺。

「工作!工作!」太多想法只會讓疲憊的身心更加不適。我很快把腦袋切換到工作模式,開始仔細察看室內情形。

走進屋內後,我不禁心想「男性」這種生物,是否根本不存在整理、收拾、清掃的DNA?這裡和許多獨居男性的屋內情況一樣,實在髒亂不堪。

「是這裡吧……。」廚房與房間交界的地板上,有一灘褐色的體液污漬。不用說也知道,上方就是往生者最後的所在位置,看來死意相當堅決。

從污染痕跡往正上方察看,發現柱子上有螺絲釘,而且是好幾根釘在一起,這是上吊現場經常看到的情形,為了不讓繩結鬆脫,才釘了這麼多釘子。

房間的牆上貼著月曆。一般人都是把一年份的月曆整本掛在牆上,往生者卻不一樣,是把一月到十二月的月曆一張一張撕下來,在牆上橫貼成一排。

「這是什麼記號?」我不禁好奇地想。

仔細一看,每一個日期數字上都劃著「○」「△」「╳」記號,其中並沒有一定的規律。往生者每一天都劃一個記號,是賭博的輸贏?工作的有無?或是金錢的狀況?我揣測各種可能性,卻無法想通其中的意義。

最後我猜想那是往生者紀錄心情,或是內心交戰的符號。如果當天心情不錯,達到自己的目標就劃「○」,如果心情普通,無法克服軟弱的內心就劃「△」,如果心情憂鬱,諸事不順就劃「╳」,我如此推測著。

「看來他過得很辛苦。」快速地掃過每一張月曆,我發現上面的記號絕大多數都是「╳」,「△」的數量一般,而「○」只有零零星星幾個。而且,有時候一連好幾天都是「╳」,看得出來往生者的日子過得相當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