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因斯之夢——每週工作15小時

不少前衛、希望激發員工創意的公司早已放棄僵化的工作時間制度,員工擁有極大彈性,上下班採用彈性時間,在家辦公也無妨,甚至還有公司膽敢採用無上限假期的制度。

倫敦,2013年8月15日清晨6點,一位21歲的年輕人驟死於浴室。小夥子來自德國,暑假在美林證券倫敦分公司見習八週,只剩一週便要回家。他經常待在辦公室通宵加班,死前72小時沒闔眼,早晨匆忙趕回住處洗澡換衣,還讓計程車等在樓下,準備趕回辦公室,繼續工作。

北京,2013年5月13日深夜,從奧美廣告公司抬出一位臉色蠟黃的年輕人,他心臟病突發,急救無效,才24歲,死前一個月連續加班,每天到晚上11點。

過勞死原是日本現象,現在似乎已經全球化,而且從慢性轉為急性,死者的年紀也越來越輕。

現代人的工作時間為何有增無減

這是現代社會的弔詭之一。科技日新月異,電腦、智慧手機、電郵、網路,絕大多數資訊與通信科技的發明全為了節省時間,提高生產力,增進人類的福祉,創造美好的未來。但現代人的工作時間有增無減,甚至侵入私人生活領域。

農業時代想必沒有標準工時的觀念,農忙農閒,完全根據季節、天氣和農作物的生長週期。工業革命開始後,從英國到世界各個角落,工廠林立,工作從戶外移至戶內,不受天候限制,加上工廠主與勞工的利益對立,才建立了每天劃一的標準工作時間。

19世紀初期,歐洲工廠的工人每週工作長達60小時,工作條件極為惡劣,甚至僱用大量童工,直到政府介入後工時才逐漸降低。工時能夠減少,科技的進步當然是重要的助力,否則降低工時與提高工資兩者無法同時發生。到了1920年代,大部份歐洲工廠每週工時已降至40小時。

在這樣科技萬能、希望無窮的時代背景下,凱因斯在1930年發表了一篇文章:〈我們後代的經濟前景〉(Economic Possibilities for Our Grandchildren),文中充滿樂觀的展望。他預測人類在一百年間,也就是大約2030年,所有的經濟問題都獲得解決,人類的經濟水平有八倍之高,一個人每週只要工作15個小時,就能滿足「老亞當」(old Adam,凱因斯的用語)的生存基本需要。

凱因斯顯然錯了,而且錯得離譜。當今全世界法定工作時間最短的法國,每週都還要工作35個小時,遠超過凱因斯預測的一倍。不過經濟學者的預測本來不必當真,他們一向這樣自我解嘲:預測人人會做,只有經濟學者能解釋為何預測沒有成真。

英國學者羅伯特(Robert)以及愛德華﹒史紀德斯基(Edward Skidelsky)父子在2012年出版的《多少才滿足?》[註1]。這本書便嘗試提供一個解釋。他們認為有兩個因素,阻擋了凱因斯的預測成為事實。

一是凱因斯假設人的生理、心理需要有個上限,抵達了上限,人便感覺滿足,不必繼續用消費來餵養人的需要。在這個前提下,生產力提高,工作時間自然減少。凱因斯顯然不是心理學者,他不知道人的心理因素——例如羨慕、嫉妒和恐懼——擁有取之不盡的加速度,永遠會跑在物質的進步之前。

另一個原因則是經濟體系各個個體(個人、公司、國家)彼此間無可避免的互動關係(史紀德斯基用的字眼是power relationships)。

不幸的是,這種關係在現代資本主義的現實結構中,越來越以競爭為主調。

可不是嗎?當全球年輕世代的失業率屢創新高,社會新鮮人僥倖獲得一個機會,唯恐從指縫間流逝,誰敢不賣命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