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陣子坐捷運回家時,發生了一件事。有一位年輕的媽媽,帶了兩個年紀大概不會超過國小三年級的小男生上車,上車時這位媽媽就已經怒氣沖沖,接著她就斷斷續續地、用很小但很嚴厲的聲音教訓其中一個小男孩,大概是在學校怎樣調皮被老師罵之類的事情。但是中途這個媽媽不斷地動手捏拉小男孩的耳朵,或站遠一點不理他。我當下看到心情已經很激動,一路忍到第四次、第五次左右,我就完全沒有辦法克制地對那個媽媽說:「你要拉他耳朵拉幾次?」

完全沒辦法克制的意思是,我說出口的那瞬間我可以非常清楚意識到腦袋有另一個聲音叫我不要講、停下來,但我完全無法控制我的身體。

那個媽媽沒有看我,她繼續教訓那個小孩:「你看你害我被別人罵」。當下我用比較平靜的聲音跟她說:「我不是在罵你,我是請你不要再繼續拉他耳朵。」

那個媽媽轉過來看著我,四目交對的那一瞬間她哭了。她哭著說:「你知道帶這兩個小孩有多累,有多難嗎?我壓力有多大嗎?」

我立刻就鼻酸了。我先為剛剛一開始口氣太兇、太大聲道歉,然後坐到她旁邊遞給她衛生紙。聽她開始說她小孩很皮,老師一直打電話跟她抱怨,常常教訓小孩都被路人白眼,她也想用愛的教育,誰不想愛小孩…。

我回她:「妳一定是非常愛妳的小孩,這點絕對沒有人可以懷疑妳,這個世界上不會有比媽媽更愛他們的人了。但是當妳氣沖沖打罵他的時候,不管妳說了什麼、發生什麼原因,他們只會感覺到媽媽生氣了,這就會變成他們學習處理情緒的方法。像我爸小時候就是只要生氣就摔東西、或是打我跟我媽,我媽則是一直哭、講氣話,我長大後發現,我生氣、有情緒的時候就是我爸跟我媽的合體。我要非常非常克制,很長的時間我才能生氣的時候不動手,克制不想摔東西,因為我不想要自己這樣。妳也不會希望妳的小孩用這種方式處理情緒。更何況,他們這麼小,如果體罰是妳唯一管教的方法,妳現在捏他耳朵他就不聽,他再長大一點,或是青少年時期像我這樣高大的時候,更不可能聽,那時妳該怎麼辦、怎麼管教他們?」

講完之後我自己也落淚了。第二個把我自己嚇到的狀態是,我居然沒有跟她對罵起來,還能一口氣講完這些話。到站時她說了謝謝,就帶小孩下車了。

我想到我媽小時候離婚,獨自帶我跟我弟兩個人,也是當眾打罵我們的時候,她當時的心情、憤怒、無助、難過、失望,當時我的羞辱感、害怕、無處可逃的感受,媽媽的身影,好似重新再現在我面前,而我就像是回到了那個時候跟她說我現在心裡的話。

「建立一個不打小孩的國家」是十幾年前我第一次拿到人本教育基金會的文宣上印的口號,我還記得那時我眼睛發亮,覺得好對,就是該這樣。因為我永遠也沒有從我幼稚園時,我爸脫光我衣服用皮帶抽鞭的那天中午,學到再也不翹課、早上準時起床。我也沒有從另一次他又瘋狂打我,叫我脫光站在鏡子前面站好、頭不要歪的事件中,學到良好的站姿體態。而這些隨時路上一巴掌當街打我的畫面,除了讓我自尊的發展很扭曲之外,就剩下長年回憶起時的恨。

現在,雖然我沒有停止期待這個目標,但至少我還是學到了一些事,經歷了一些很長期自我挑戰,從父母身上認識到自己不喜歡自己的究竟是什麼,然後因為體會過這些自制真的很困難,才能夠原諒父母當年在龐大的經濟、兩個小孩跟離婚的壓力下的種種無能為力。然後,也從與這位媽媽互動的過程,學習到提供身邊的人支持與方法,對自己也有很大的幫助。

能一邊克制自己的情緒一邊把話不帶攻擊、平靜的說清楚,是我人生一直很難克服的功課,所以,我常常主動先逃開了社運現場的衝突,或是與可惡官員要對話的場合。那天下了捷運後,覺得自己好像有點點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