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週,我的公司受邀去參加東京一場產業交流活動。總共3天,有將近20人來自台灣的新創公司、媒體公司和數位平台受邀去參訪東京類似的公司,我們聽他們的近況、最新的點子和新的亞洲擴展計畫。

我們通常是早上參訪一間公司,下午兩間,到了行程尾端時,我們已經累積了一疊的名片和許多公司未來點子和擴展計畫的筆記準備要帶回各自的公司。

有天晚上有一場很輕鬆的晚宴,主辦單位邀請所有當天接待我們的日本公司和講者。坐在我對面的是一間下午參訪的非常大而且知名的人工智慧公司的產品經理。他們公司使用人工智慧幫不同公司打造客製化的服務,包含供應鏈管理、客戶定位甚至是人力資源問題。

由於多數資深經理都是日本人,不太會講英文或中文,所以那天下午他們都要求那位美日混血的產品經理用英文介紹公司並回答問題。從公司的歷史到他的經歷背景,到個人職場選擇和未來方向,結果活動後段我們都一直在聊天。

他提到,他剛剛訂婚。「恭喜」,我說。「是最近的事情嗎?」是的,他說,而他其實甚至沒有告訴他的家人。他的父母認識是因為他的美國父親在日本駐軍,而現在都住在美國。他在美國念資訊設計,大學畢業之後才來日本工作和長居,過去十年都在這邊發展。

「你的未婚妻是做什麼的呢?」她在一間進出口公司工作,從他來到日本他們就認識了,已經交往了10年。從一個剛畢業的窮學生,身上完全沒錢來到日本找第一份工作,一路到他現在在日本知名人工智慧公司工作,他的女朋友陪著他一路走過這些高低起伏。

「這很棒啊,那為什麼還不告訴你的家人呢?」我停頓了幾秒鐘然後問:「她的背景是?她來自哪裡?」他點點頭,說:「她的人生幾乎都在日本,她家人在她五歲的時候就把她送來了日本。她現在基本上已經完全是個日本人了,但種族上,她是韓國人。」

歷史上來說,日本社會對於他們覺得不如他們的國家移民過來的人都非常不友善、甚至歧視,特別是亞洲其他國家。尤其老一輩的人,他們常常依然認為這些移民不是日本人,無法真正接受他們,而這些移民的背景通常不是很好,常常被當作社會底層的人看待。不難猜測,這可能就是原因。

他說:「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母親。她已經在美國住超過35年,認為她自己很國際化,已經算是美國人,所以我也覺得她應該是很開放而且接受多樣性。她過去10年都知道我女友,也知道她陪我走過的一切困難,但還是討厭她。就只是因為她是韓國人,而在老一輩的人眼中,就是比較低下。她拒絕見我女友,提到她的時候總是用日本很種族歧視的稱呼。

去年,我的胃出了很嚴重的問題,需要開刀並在醫院住一週。我女友全程都在那裡幫我,而我復原的那週,我媽從美國飛過來。她仍然拒絕提到她,甚至很多次說:『或許你的胃出事就是因為你吃太多她幫你準備,那些不好的韓國食物和飲料。』雖然我病真的不輕,但我還是差點想要把她從我家趕出去。」

那你的父親呢?

「我美國父親,他根本不在乎她從哪裡來。他問過我唯一的事情只有:你跟她在一起開心嗎?如果我對這問題和所有人生中重大決定的答案是肯定的,那他完全沒問題,並百分之百的支持我所有決定。我媽,一方面在美國常常抱怨其他人都歧視她,但看起來完全忽視了她自己根本也很歧視其他人,歧視我們其他亞洲人,就因為她認為他們來自比較窮的國家、文化、家庭或甚至就是比較黑的膚色。

這很有趣。我是半西方半亞洲的混血兒,我的人生在美國和日本時間大約各半,所以我想我可以比較公平的說—而光是說都讓我覺得很不舒服—但在過去的10年,我可以說,亞洲人喜歡說他們在世界舞台上不夠被尊重,說他們被歧視,說我們人比較好,心胸更開放,但內心深處,特別是談到家庭選擇或第一印象,我們常常是更歧視、更狹隘,更糟糕的是,我們自己甚至沒有意識到這件事。

我們常常要那些比較先進的國家愛和尊重我們,但卻常常對那些覺得不如我們的國家和人民更不尊重,態度也更狹隘。

以我媽媽的情況而言,我很難過。我已經放棄試著要跟她溝通我女友的事情,我會自己做決定,而最終,她狹隘的世界觀只會讓她在她兒子未來家庭生活中,扮演越來越不重要的角色。那真的是她想要的?」

許多方面來說,像這樣古老和歧視的心態依然在日本、台灣和亞洲許多地方非常常見。我們該如何對待來自其他國家的人?當我們要求尊重,並想要被國際社會喜歡和歡迎時,我們又是如何轉身去對待其他來自比較貧困家庭、國家或背景的人?這又會如何影響在一個自由民主的國家中,我們的價值、作為一個人的身份,和我們成熟度?

而或許,未來不管何時當我們遇到任何相似的情況,不管是個人決定或跟來自不同背景或國家的人結婚時,面對其他人的價值、宗教、性取向等個人不同的人生選擇時,一個最簡單該問的問題是:你對自己是否感到開心?你是否是自由的做出這些決定,而沒人強迫你?

如果是的話,那我們憑什麼去歧視或當法官裁判一切? 當我們聽其他人分享這些類似的故事,並有機會看到看鏡子的話,我們又會在自己身上看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