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二月下旬到四月上旬,我有機會和夫君白亞仁一起到台灣訪學,在台北生活了一個半月,參觀了東西兩岸的主要城市和景點。

既有與學人、作家、媒體朋友的敘談,更多與餐館、書店、美術館、博物館、公共交通工具、計程車、酒店、咖啡館、旅遊景點等各類公共場所時時偶遇的當地人的互動。

自然風光、城市建設,連聞名已久的台灣美食,都沒有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的眼中,台灣最美的是人們隨時展現的自然而然的微笑,是公共場域中人們體現的秩序感、人們對自己言行的收斂、對他人的友善與謙讓。

這裡沒有喧囂,沒有爭搶;人們說話輕聲細語,那是一種感覺完全不費力氣的談話方式,友善,但是不像美國人那樣熱情到有些誇張,也不像英國人那樣有距離的禮貌,真正是恰恰好;兩個人的交談、一桌人的交談,總不致干擾到旁人。

公共場所沒人吞雲吐霧,吸煙的人聚集在底樓門洞處過煙癮;公共交通工具上,儘管由於連綿的陰雨,乘客們拎著濕漉漉的傘,卻不見人擁擠,沒聽過人爭吵;多擠的時候,常常,中年以下的人都不在「博愛座」落座,也常見中青年人自然而然地給幼者、長者讓座……「對不起、謝謝」聲隨時聽聞。

在台灣的一個半月,日子過得風輕雲淡,抒情寫意,沒有任何戲劇化的經歷,沒見過高談闊論,也沒有惡語相向;沒見過頤指氣使,也沒有低聲下氣。無論是學術會議,還是日常交談,人們都平和、文雅,各抒己見,自由表達。所有的交談都是平等的,流暢的,人際關係中看不到基於地位、財富、學識的等級差異。

天天造訪的中研院保安、人社科學研究中心門衛、圖書館工作人員不卑不亢的微笑致意令人如沐春風;餐館、咖啡館服務人員透著喜悅的朗聲歡迎令你感覺賓至如歸,點什麼、點多少,他們都高高興興地服務。

旅遊地、博物館、美術館幾乎都免費參觀,工作人員還熱情歡迎你、謝謝你光臨;特別喜歡270路公車司機以親切、體貼的聲音報站,提醒乘客站穩、扶牢,每一位乘客下車刷卡付費,他都說聲謝謝。工作者們對工作對象有恰當的尊重,自己也有足夠的尊嚴,我推想他們尊重、喜歡自己的工作。

猶記得那些偶遇的小感動。這天傍晚,台北風大雨急,在距離車站50米處,公車來了,我和亞仁開始奔跑,這時,車在我們身邊停下,我們意外而感動。

那天中午麗日當頭,在台南的長途公車站等候去安平的公車時,我坐在街邊一輛摩托車上休息,中年嫻雅的女車主來了,先道一聲對不起她要騎車走了,建議我坐旁邊的摩托車,還跟我聊了聊何來何往及天氣,最後話別翩然而去。

還有那位水果攤主,我們先買了他的蘋果、橙子,然後一種不知名的水果引起我的好奇,他說那是芭樂,送一個給我嘗嘗,給他錢卻不肯收取……如果說歐美公共場域中人們體現的秩序、謙讓、友善令我欣羨,那麼,台灣的類似情形則帶給我思想衝擊。

歐美究竟是異文化,作為發達的國家,那裡人際互動的文明我有心理準備,多少感覺理所當然;台灣人則跟我們分享共同的文化,所謂同文同種,怎麼他們的社會氛圍、人們的言談舉止,跟我們有這麼大的差別?

在台灣,醫治身體疾患的醫院,眼科、牙科、小兒科、內科、婦產科、外科之類的醫院就分布在居民區;安撫精神心理需求的多元宗教、準宗教場所就在住宅樓間,佛寺、基督教堂、道觀、媽祖廟、國姓爺廟、關公廟、孔廟、算命卜卦所之類五花八門。

亞仁發作了支氣管炎,我陪他去南港的一家診所看門診,診所從早晨9點開診到晚上11點。

台灣居民看病刷健保卡,外國人交五百台幣(相當於100元人民幣),掛號、檢查、診療、藥費都在裡面了,方便、便宜;宗教場所日夜開放,白天、夜間參觀寺廟,都見有人參拜、許願、進香。

看著那些虔誠跪拜、口中念念有詞的人,我不禁想,他們有煩惱的時候,隨時可以信步就近來到寺廟,一番訴說、祈求,洗去心中的煩愁,輕鬆回家過日子。有信仰,有敬畏,這是他們守禮、友善、平和的原因嗎?

後來就此詢問友人、作家張典婉女士,她說他們是從小背著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長大的——真的呢,我剛到台北,就注意到街道名、商號名中,愛、仁、慈、恭、安這些詞匯出現的頻率挺高的。

台北、台中、台南、高雄的博物館、美術館是我們最喜歡流連的地方。

這些公共建築差不多是台灣最有風格的建築物,展品、陳列都精彩,參觀者眾多,性別、年齡分布廣泛,大家安安靜靜欣賞,偶有交談也是輕聲細語的。感覺台灣當代藝術與歐美接近,藝術家對環境、家園非常關切。

高雄的歷史博物館當時正在做專題的環境展覽,追溯化工產業對環境的汙染和台灣的環保運動發展歷程——我不由想起家鄉成都的彭州石化,成都人為之擔憂、恐懼,可是,卻無人正面回應,連公開討論也不允許。台灣人的環境意識之強,於我親歷的一件事可見一斑。

入住中研院訪問學者樓的第一個周末,我們清理垃圾後,發現去往宿舍樓負一樓的垃圾清倒處門鎖著,於是我們拎著垃圾袋,想著在街上或者中研院順便找個垃圾桶丟掉,這才發現附近街上、中研院院子裡都沒有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