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句族語都不會講,碩士畢業的王嘉勳花了十年蹲點家鄉,從田野調查、口述訪談、文獻收集,重建出一棟棟傳統家屋,恢復了祭儀,還鼓勵更多青年返鄉重新學習母語、穿上族服,一點一滴找回賽德克族的傳統文化。

十年蹲點家鄉  重現賽德克族失落文化

回到家鄉的頭幾年,王嘉勳(Awi Sapu)走得特別辛苦,好幾回他幾乎要放棄了,三句簡短的話:「你為什麼想知道?」「這東西為什麼不在我們家?」「夠用就好!」讓他一次接一次撐過重建賽德克族傳統屋過程的困難。

就讀大學期間,擔任學生會長的王嘉勳,是一名校園風雲人物;不過回到部落後,這名碩士畢業的賽德克族青年,卻得忍受其他同世代青年的異樣眼光。「你在外面工作就好,回來幹嘛?」「你會砍草、灑肥料嗎?你連狗都會怕吧!」諸如此類的冷言冷語,意味著對回流青年的不信任,哪怕擁有一張高學歷,也無法突破那扇無形的牆。對王嘉勳而言,除了用時間換取信任外,別無他法。

一句「你為什麼想知道?」支持了決心

十年蹲點家鄉  重現賽德克族失落文化

身為台灣較晚被正名的原住民族,人數居於弱勢的賽德克族人,一直處於文化上的弱勢。王嘉勳想要回到家鄉服務,最初也是為了搞清楚「我到底是誰?」他從一句族語也不會說、半點祭儀也搞不懂,一件一件向族人們請教,起心動念只是為了找回傳統文化。王嘉勳的想法是:只要他能重建賽德克族家屋,把農作、狩獵、編織等原住民傳統找回來,未來像他這樣一度失根的遊子,就更有機會認識自己,在精神上有所依託。

不過從訪問耆老開始,他就吃足了苦頭。

那是一名精通傳統編織技藝的阿嬤。王嘉勳還記得,當他第一次邀請對方做訪談時,被疾言厲色地一口回絕;第二次登門拜訪,又被隨意打發;直到第三次王嘉勳進了門,阿嬤竟然流下了眼淚,問他一句:「你為什麼想知道?」因為就連阿嬤的孩子,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想問她,讓她打心底一直認為,這些傳統技藝已經不再重要、自己已經沒有什麼剩餘的價值。面對第一次造訪的王嘉勳,阿嬤害怕對方只是想開她玩笑、尋她開心,那一滴眼淚和那一個問句,讓王嘉勳知道耆老們心中還存有火花,支持了他繼續採集文化的決心。

一句「這東西為什麼不在我們家?」重燃熱情

對賽德克族來說,文化的承傳尤其是難事,打從日治時代以來,各種祭儀就被官方有意識地禁止,傳統家屋在南豐社區更是不復存在。偏偏賽德克族的傳統規範(Gaya)都是圍繞著居住文化而展開,王嘉勳必須從零開始,將單體單式半穴的木造傳統屋給蓋回來,才有一個空間能恢復祭儀,進一步教育孩子,理解祖先們的智慧與深刻用心。

從口述訪談、文獻收集到現地探勘,王嘉勳整整花了三年時間,才蓋出第一棟不甚滿意的傳統屋。整個過程中,幾乎沒人帶他、沒人告訴他該怎麼做,不時還得要承受冷嘲熱諷。當第二棟更加成熟的賽德克族傳統屋,於屏東原住民族文化園區落成時,身心俱疲的王嘉勳也差不多準備放棄,心裡盤算著要重返大城市找工作去了。

就在那時候,宛如冥冥中的安排,兩名賽德克族的耆老來到文化園區,撫摸起宛如積木砌起的木牆,竟然不捨地回頭問了一句:「這東西為什麼不在我們家?我們有沒有可能讓它回家?」王嘉勳立刻明白那背後百感交集的心情:像這樣一棟蓋在文化園區中、僅供展示用的家屋,是不會有人居住、無法真正得到善待的。從沒想過已逝記憶會被找回來的老人家,在見到老屋宛若復刻版重現之際,瞬間的感動和不捨是假不來的。王嘉勳的熱情重新被燃起,念頭一轉,又咬緊牙根回到家鄉規劃起第三棟、第四棟傳統屋。

一句「夠用就好!」悟出生態永續重要

十年蹲點家鄉  重現賽德克族失落文化

努力了十年,王嘉勳的努力慢慢讓族人看在眼底,也凝聚了一小撮擁有同樣理想、志在傳承文化的戰友。在農村再生培根計畫的支持下,他們慢慢薈萃出一場賽德克族的文化復興運動,不但恢復了祭儀,還鼓勵更多青年返鄉,重新學習母語、穿上族服、巡邏獵場,並且投身保育工作。透過生態遊程的規劃,他們讓蝴蝶紛飛、生機盎然的景象,重新回歸南豐社區,也讓年輕的賽德克族子弟,多了返鄉服務、謀生的新可能性。

與王嘉勳年齡相仿的李世嘉(Pawan Neyung),家族是獵人世家,父親是極少數還懂得製作傳統弓箭的匠師。二○一五年開始,返鄉的他秉著一股熱情,也加入了戰友群的行列,和王嘉勳一塊籌劃生態旅遊,以恢復部落傳統生息為職志。

李世嘉的父親,從小就叮囑他一個觀念:打獵不是開槍那麼簡單而已,它還是長途的耐力考驗;哪怕打到再多獵物,背不下山都是浪費、沒有意義。「夠用就好!」這是李世嘉的父親時常掛在嘴上的話,這幾個字也深深影響了王嘉勳。對獵人來說,唯有懂得節制,讓生態永續循環,狩獵的文化才有機會傳續下去;對王嘉勳來說,他也學會了凡事急不來的道理,一次累積一點點的成果,日子久了,就能厚積而薄發。

剛回部落時,不菸不酒的王嘉勳,被一直留在部落的青年視為外人;這一天,他依舊是不菸不酒、不忮不求的那個人,但是當年對他冷嘲熱諷、不屑搭理的人,竟然主動問起他:「我們來辦個護溪巡守隊吧,不用薪水,只要有制服、巡守裝備、警語牌就好,大家一塊為社區做點什麼!」

王嘉勳開心地向李世嘉提起這個好消息,別人看來如此稀鬆平常的一句話,只有他們自己心知肚明,這是費盡多少心力,好不容易才換取來的信任。李世嘉想了想,說道:「當我打獵爬山時,每走一步,膝蓋就多累積一個傷害;嘉勳的每一步,也都是忍耐和傷痛。用我父親的定義,嘉勳雖然不太會打獵,但是他的一步一腳印,已經是獵人在走的路。」

細雨飄搖中,兩個獵場不一樣的獵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