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金燕演唱會上對媒體的告白,談到為何長久以來不與父親和解的原因。我們期待的,不是父親的道歉,而是在所謂「不完美」的家庭裡,單身母親、單身父親、單身家庭的女兒,可以活得不羞愧不為難。

昨日謝金燕演唱會,豬哥亮提著22個花籃向前卻得不到回應,他撂下一句話離場:「她的身材是我借錢修的,不見我沒關係,我很高興,我做人失敗,以後我重做。」

媒體先抨謝金燕冷血不認爸,而後劇情急轉直下,在她演唱送給媽媽的歌時,她發表了不見爸爸的原因。謝金燕與母親、姊姊的「遭遇」被網友異口同聲的憐憫,她從那個不孝的女兒一夕成長為勇敢的女人。

媒體報導「謝金燕在演唱會中揭開家醜瘡疤」,他們說姐姐帶著不堪淚灑小巨蛋。在這次新聞裡,我想以下面三個討論,期待台灣的家庭,無論是父親、母親、還是女兒,都可以活得不那麼阿信,社會可以給他們身為單親家庭、單身爸爸也理直氣壯的理由。

當父親浪子回頭?「我愛你」是種暴力

許常德說:「豬哥亮和謝金燕的父女新聞,顯現台灣家庭的親情是既過度用力又毫無智慧,以為擔心就是關心,以為壓抑就是執著。大家都只在乎自己要給什麼愛,都不想想沒有同理心的愛是種暴力。」

許多人從小受到媒體耳濡目染,認知豬哥亮是個好明星但不是個好爸爸,長大受到媒體大篇幅報導,看見豬哥亮的「洗心革面」。媒體經常給豬哥亮發言權,聽他說對家庭的懺悔、對女兒的想念。豬哥亮想必是氣急敗壞,才會語出「她的身材是我修給她的」,我不覺得憤怒,反而感慨,即便他想要重新做人,在我們生活的社會裡,恐怕也是不給他機會了。我們活著的世界裡,很少讓一位父親,能無愧成為父親。

因為不懂得做一個父親,才會覺得「我給你的愛你理應回報」,才會發出「就算我的過去再骯髒,你是我的女兒就得接受」等親情召喚。

豬哥亮這樣癡心盼望女兒回頭的雙眼,像是許多台灣父親的模樣。三十四十的時候,他們忙著拼事業,孩子好像就成為家裡的盆栽,只要我有定時灌溉你就會長大。父親的缺席,除了父親本人的選擇,或許更多是社會規範。男子漢,不可以沒出息、不可以不立業、不可以不成家。

所以在更多時候,父親是孩子成長過程裡的叛逃者,只有父親本人,覺得自己一肩扛起經濟,細數著自己的付出,忘卻他的妻子、孩子的母親的情感勞動與經濟勞動。在這樣的關係裡,真的有人自由嗎?親情裡我愛你,是種暴力。我愛你,所以你理所當然要接受我的道歉;我愛你,所以你要按照我想要的形狀長大。於是父親要活得很像「父親」,母親要活得很像「母親」。

先前豬哥亮還遙遠祝福謝金燕的時候,群眾似乎都抱著一絲「家庭重聚」的期待,他確實也主動出擊、變成一個浪子回頭的好父親。只是這樣的回頭,對謝金燕來說太遲太沈重。所謂的「孝與道義」把誰釘固在一個不能動的家庭位置?最難堪的不是他做為一個拋家棄子的父親,是他絲毫不懂如何愛這個家庭,一味認為自己可以運用父親的權利來指使女兒靠攏、來感化過去。

家醜不可外揚?世界上真有完美家庭嗎

或許你也很好奇,所謂的家醜,為什麼男人老是可以坦蕩蕩,女人總是低頭道歉的那一位? 「當我們對男權文化進入深入清算後,發現男權文化僅僅把女性當作傳宗接和洩慾的工具,總是強調母天職來壓抑女性自我多方面的生命欲求。在男權文化背景中,女性內心過強的母性情節,往往使得女性成為自我母性的異化物,它可能反過來否定女性生命,使女性重新淪為男權文化中的女奴。」——李玲《中國現代文學的性別意識》

婉謝父親的老派親情,謝金燕說,說出事實對不起爸爸,不說對不起媽媽。身為一個在「家醜」之下成長的女兒,她覺得很抱歉。無論是姐姐本人,還是媒體,不外乎用家醜外揚來看這次事件。因為是家醜,所以姐姐很勇敢,因為受害者坦承受過的傷,所以理當同情。

所有人都認為,她說出家庭的內幕,像是道出一個很髒很重的字,多麽值得鼓勵啊!爸爸家暴、跑路又外遇,媽媽與人共事一夫、姐姐被當做人頭簽字欠債,這些爸爸犯的錯,謝金燕都說對不起了。

家醜對立面指涉的是對「完美家庭」的想像,於是女人一旦「守不住」男人,絕對是她失格;女兒一旦不認父親,一定是她不盡孝道。

看電影《控制》時,主角一直要離開這段充滿假象的婚姻。他無法被契約束縛,他無法扮演。反而是妻子艾咪說,扮演,就是婚姻的本質不是嗎?因為婚姻必當完美,所以女人才要竭盡全力地寫著種種劇本。

但有誰的家庭真的完美呢?它被預設為所有人的嚮往與追求,有個賢能妻子、有能力的丈夫、向學的女兒,就是完美家庭了嗎?

家醜不可外揚,來自認為身在「不完美家庭」裡不潔不淨的羞愧,來自女性自古以來的隱忍與以和為貴。如果人人生來有所缺陷,我們又為何只吹捧家庭與親密關係中的漂亮,不能正視它的缺陷?

我希望的是,有天謝金燕說出父親曾經外遇拋棄家庭時,她無需覺得羞愧,有天她說出家裡曾經發生的一些事,就像說出人身上必然存在的缺點一樣自然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