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小朱(朱倉緻),是在印度新德里的新興商業區古爾岡(Gurgaon)。他穿著紅色牛仔褲,頭髮梳得油亮,十足型男樣。但當大夥兒坐下來聊的時候,他卻又顯得相當安靜。

一九八二年出生的他,台灣大仁科技大學畢業,之後赴日深造,取得日本大學醫療福址工學碩士。

原本,他跟全台灣二十八%的二十歲到三十五歲的年輕人一樣,崇尚日本的生活環境與文化,想要在當地找工作。但去到那邊他才發現,自己一點優勢都沒有。

「講中文,中國人也會講,講日文,我講不過當地人,至於英文,滿街都會,拿什麼去跟人家比?」小朱苦笑說:「除非你是菁英中的菁英,或者擁有特殊技能,否則日本公司沒有一間會要你!」

尤其,他畢業那年剛好碰到金融海嘯,即使返台,也大半年找不到工作,心裡又急又慌,好不容易有一家位於彰化的傳統產業開出了業務職缺,他想也不想就接受。進公司三個月,主管問:「越南開廠,需要人手,有誰願意去的?」全場鴉雀無聲,只有他馬上舉手。

「其實,我不喜歡亂跑,也不喜歡旅行,真的要我選,我寧可待在家裡,」小朱說。

「那你還跑到越南、印度當業務?」我驚訝的反問。

「就是公司沒人要去,我才更應該去做!」小朱很堅定的回答。

我被他搞迷糊了,這是專搶冷門職缺的概念?

小朱告訴我,在日本那三年的研究所生活,他見到日本、韓國、大陸的年輕人,就算沒錢也要想辦法跑到國外gap year(自我探尋)一到兩年,更何況公司有外派的機會,「那絕對是搶翻天!」

相反地,在台灣,年輕人老是拿沒錢當藉口,就算是家裡付錢支持出去還不見得情願。更不用說出社會,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大家都想盡辦法死抓著現有的職缺,深怕一外派就被別人拿走,三年五年回來沒位置沒人脈沒資源。

在台灣是毛頭小子

在海外可獨當一面

「那你為什麼不怕?」我再問。

「這裡不是我的歸屬啊!」他笑著說:「我在總公司不會有任何的優勢,只有外派才會有一點點機會。」

是為了錢?「外派薪水雖然多一倍,但(相較於犧牲掉在台灣的舒適生活)沒有比較好。」小朱說。

是為了位?「不管換到哪個地方,我的title都是業務啊!」小朱說。

那究竟是?「其實我想要的就是學習,」小朱說,一般台灣公司都是派資深的出去打天下,「像我們這種毛頭小子,誰敢把資源放給你?」

同樣是做業務,在台灣,他只要把業績做到即可,在越南、印尼,他被環境逼到得像學著像主管一樣思考,如何佈點,如何開拓,如何管理代理商,甚至得學新的語言,學著適應當地法規,學著與當地人溝通。這種機會,他求之不得。

幹嘛把自己搞這麼累啊?「你不逼自己,就會退步吧?」小朱說起這句話來的樣子,與追求極致的日本人頗有點相似:「我是那種知道自己缺什麼,就會強迫自己去做什麼的人。」

他不是沒有過掙扎,週末假日,看臉書上台灣同事一個個打卡留言約聚餐唱歌,計畫著要去哪裡玩,人在異鄉的他格外孤寂。

「你說我不想(跟他們去)玩嗎?很想啊!但是還不到玩的時候啊!」小朱說。「當然你會累,會想休息,但我才三十多歲……我覺得,好像還沒學夠……好像、還沒有到可以休息的時候,」

他在越南待了三年六個月,中間結婚成家,卻還沒有想要回台灣,反倒是看到公司在印度開了新廠,立刻又申請調派到印度。前後在國外闖蕩了近七年。

台灣到越南飛行時間約三小時,到印度要五小時,成家之後反而跑更遠?「我沒想這麼多耶,就覺得是一個更大的市場,要再去try try看。」

但他也說,家人給他很大的體諒與支持,這一點,他很幸運。前幾年在外奔波,接下來印度事業穩定後,打算把妻子接到新德里。

小朱說,他有很多同事,不是不願意出來闖,但是家庭不見得能支持,有的父母親身體不好,有的小孩還小,「所以要(闖),就要趁年輕,年紀越大,顧慮越多。」

關於未來,能做到什麼位階,闖出什麼名堂,他不知道,但小朱說,「人生,沒有絕對的答案,」「不跨出那一步,你永遠不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什麼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