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申請入學』,為什麼台大工學院只採計筆試,不面試,不看備審資料?這樣很難收到有創意、擅長溝通領導的多元人才,而且很可能收到興趣、志向與科系不符合的學生啊。」當著台大工學院薛教授(化名)的面,我坦承地表示不認同。

「你說的對。」但薛教授接著說:「之所以用我們都明知道不完美、不夠好的方法招生,其實背後有複雜的歷程和原因。」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不錯的錄取制度⋯

將近二十年前,大學錄取方式剛開始朝多元化發展,在傳統聯考之外,外加了申請或推甄的管道。當時,薛老師的科系一年透過申請推甄招收15個學生,透過備審資料、在校表現、面試,作為錄取標準。

申請或推甄需要面試,對教授們造成相當大的負擔。

「錄取15個學生,總要面試30個人吧?一人聊15分鐘,就將近8小時,花掉7個教授一整個工作天。前幾年,花這個時間很值得,我們真的招到相對比較活潑,表現積極的學生。我們將聯考生、推甄申請生入學後的成績做統計比較,發現雖然後者不是因考試成績入學,但是他們後來成績的表現一點也不輸聯考生。」

招生方式多元化的3、4年之後,薛教授感覺情況開始變化。首先,他發現用申請管道的學生,素質慢慢變差,後來薛教授從學生口中問到了實況:

「在試辦的前幾年,各校都推最優秀的學生去申請頂尖大學的熱門科系,精銳盡出競爭激烈。但許多沒進面試,進入面試的也有一半沒錄取。推甄申請被拒絕,是難以接受的重大挫敗,心情難以調適,連帶後來聯考也失常。這些學生在學校都是學霸,還有不少家長心情也無法調適。

於是,高中老師們會對最優秀的學生建議:不要浪費時間在推甄申請,如果穩穩地考聯考,頂尖大學熱門科系任你挑。反而對那些本來考不上前面志願的學生,會鼓勵他們:何不賭一把?當高中推薦把關的機制竟變成盤算投機,申請推甄學生的水準明顯愈來愈下降。」

機關算盡太聰明

隨著申請推甄的施行,高中老師手上愈來愈多「備審資料」的格式,學生們可以套招照做,備審資料都很像,甚至還有些學生是父母花錢讓別人做的,面試有時候變成測謊大賽。

面試人數也是一大困境。薛教授說:「申請推甄管道後來人數愈來愈多,對教授造成很大的時間耗損。我的系現在有大約70人來自申請管道,照理要面試至少105人,一群教授面試三個整天都面試不完。加上5年500億的風氣下,教授將研究和論文發表視為主要正務,而面試學生被歸類為『雜事』,時間成本是個問題。」

「為什麼不分批面試呢?要面試105人,那就4組教授,一天面試完啊?」薛教授說:「如果不同的教授面試,這組打的分數和那組的分數不能確保是一樣的標準,恐怕輿論會批判我們不公平。」

「這是大學教授們感受的社會氛圍。有些家長在孩子甄試失利後和大學抗議,也有家長會透過立委、有地位的人來『關切』。立委可以隨便找個藉口把教育部長、國立大學校長和教授叫到立法院辱罵。加上十幾年前,出了一些對面試公平性的爭議事件,被媒體大幅報導,教授們總怕口試程序有任何瑕疵,被放大和扭曲,甚至被有心人誣告。」

因為種種因素,某年台大工學院決定,工學院各系的申請入學不再採用在校成績、備審資料,也不面試,直接由各系辦紙筆測驗,只依考試分數錄取學生,多數教授們都支持,甚至鬆一口氣。

養心魔的社會配得上?

薛教授也承認,如果能面試、採計多元表現,當然是比較良好的招生制度。可以減少學生在大學讀到一半時才發現自己選錯科系,台大工學院裡可以有更多各種才幹的學生,也有助引導高中教學多元化⋯。

但是比較好的招生制度,台大工學院還是決定不採用。「你當然可以責備工學院院長、教授們不夠努力。但你不能忽略,誘使教授們做下這個決定的心魔,其實就是外在社會種下的。」這些心魔包括了什麼?

那些為了極大化升學率而機關算盡的高中老師。他們好像是在「為學生好」,但卻出賣了他們「推薦」的本職角色。

那些靠製作升學備審資料發制度財的廠商,那些把學生面試、申請資料變得千篇一律的教戰手冊。

那些曾試圖影響大學錄取決策的立委、立委助理,或是其他有人脈資源的優勢群體。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媒體。

若在威權時代,教育部也許可以一紙令下,強制採行面試招生,造成進步教改的表象。但民主時代,當教授們覺得大環境缺乏支持與配合,他們可能選擇轉向或撤守。

這就是在民主時代改革的真面貌:任何改革,不是取決於首長的智慧與魄力,而是取決於整體社會的素養、共識,漸漸挪移,達到平衡狀態。終究,社會得到的,是它所配得上的改革。

本文的受訪者並非姓薛,本文使用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