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教化可能」

第一次聽到這句話,不是在社會新聞,也不是在死刑存廢的討論中,而是在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

小學五年級,我買了染髮劑,染了一頭的金髮,到學校的那天,陽光好大,染淺的頭髮被風吹得晃呀晃的,那大約是十七年前的這個季節,我被叫到走廊,得到了那句「無教化可能」。

導師希望我自己辦理轉學,這樣比較不難看,問我住的地方離「另外一間學校近嗎」「在那邊上學應該也滿方便的」「自己辦轉學好嗎」,我忍著不哭反問為什麼,「因為,我想我們已經教育不了你了」。

我憎恨著國小六年,厭惡著那段人生,想著總有一天要報復,但每次又覺得無論我怎麼努力,都擺脫不了那段回憶。

報復真的有用嗎?那個把我畫的圖當著全班的面整疊撕掉的國小四年級老師,書包被從二樓走廊往操場倒的那天中午,在畢業旅行被不熟識的同學帶著爸爸來指責我弄壞他玩具槍的營火晚會,被懷疑偷學校公物的一包A4影印紙,是無論我怎麼努力,我都擺脫不了的。

上了國中,我完全放棄念書,只去學校吃飯,和同學聊天,需要成績的時候就弄小抄來作弊,滿是快樂,以為人生就此能從國小的記憶走出,就要去高職念美術,再也沒有人能阻止我在上課的時候畫圖。

進了高中,我成績開始變好,我能輕易理解色彩學的基礎理論,我也懂構圖和比例,知道如何把一張照片給拍好,那裡就是我的天堂。我開始被老師喜歡,成績單上開始出現「9」開頭的分數,一路念到了畢業,在畢業那年一口氣拿了好幾個科目的前三名。

但是,我一點也不相信自己,我突然開始不敢搭公車,害怕在沒人要下車的車站按鈴下車,走在路上我對迎面而來的眼神感到恐懼,我只敢鑽小巷、躲人群,常常一直哭,卻又找不出原因,當我緊張的時候就打開折疊式手機的背蓋,透過假裝接電話的過程來解除心中的焦慮,但是當我解決不了的時候,甚至會忘了該如何走路。

在兵役體檢,因為高中畢業那年去看過幾次精神科,因此得到複檢的機會,在北榮進行心理鑑定與評估的時候,才發現小學的恐懼一直跟著我,明明只是按鈴下車,我卻覺得自己做了別人沒做的事情,成為車廂裡最奇怪的那個人,因此只敢跟著別人一起在大站下車。明明只是走在街上,我卻覺得別人不經意看過來的眼神,是懷疑我,是厭惡我,是瞧不起我,當有別人眼神看過來,我總是覺得,一定是我又做錯了什麼。

因為我太習慣自己被看不起,太習慣自己不被重視,太習慣被譴責,太習慣被訓斥,太習慣被懷疑,以致於我上了國中,也只能繼續在成績不好、問題學生的身分中過得自在,因為那是我唯一能掌握的位置,畢竟我並不害怕進出辦公室,也不害怕成績不及格,那些標籤早已無法繼續傷害我。

結果上了高中之後,因為專長被肯定,被接受,被證明自己終於有點什麼用處的時候,我的世界毀滅了,因為那從來就不是我習慣的自己,我以為自己註定無用,只能成為一個廢物,於是當那些人來告訴我「你好棒」「你好厲害的時候」,我卻只感到陌生和噁心。

我要的不是廉價的安慰與鼓勵,我要的是每個人在這一生中,尤其在童年成長經歷,能夠有更多的機會,不要那麼快被否決,不要說他沒救了,不要把他推到更遠的角落,放他自生自滅,責罵他都是自己不夠努力,說他沒有教化可能,但是這個社會曾幾何時又真的教過他什麼。

我承認自己難以對某些被社會定義為廢物、惡魔、垃圾的存在生氣,因為我總覺得,曾經一不小心,那也都會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