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lcome to Incredible India.(歡迎來到不可思議的印度)」一下飛機,印度旅遊局的歡迎口號映入眼簾。

「高速」公路上,時速不到20公里,午夜12點,路上塞滿車,有的逆向閃著大燈撞過來,有的毫無預警從旁邊切入。車與車間距僅10公分,幾乎是貼在一起開。路上黃沙滾滾,還有牛在散步。

希爾頓飯店與高級百貨區,一旁建築像被炸過一樣半傾頹,門前道路柏油只鋪了一半,另一半是黃土泥。這裡甚至連下水道都沒有。短短十分鐘的陣雨,就讓地面積水,垃圾橫流,臭氣四溢。

「這是金磚四國之一的首都?」我錯愕,的確是「不可思議」!

出發前,我聽說有一位台灣的民營銀行主管被派到這裡,準備接任新德里分行代表,抵達隔天就遞出辭呈,搭最早一班機回台灣。此刻,我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情。

又熱、又髒、又亂、又擠,還以歧視聞名,台灣女生怎能待得住?

但當我踏進印度理工學院旁的漢你中文教室,看到一群印度人用認真的表情盯著我,一個字一個字說出:「泥好」、「窩來自、新德里」、「泥從、胎灣來?」我瞬間明白了。

踏進教室,有人直接掏名片問:
「台灣太陽能技術是不是比中國好?」

學生年紀從20歲到40歲不等,有的是自營商,有的是家族企業第二代,有的是外商公司主管。一聽到我們從台灣來,眼神發亮,不斷發問:「台灣的化妝品產業好嗎?能不能引進到印度?」「台灣有皮革工廠嗎?」「台灣的太陽能技術是不是比中國好?」有人直接掏出名片跟我交換,希望打聽更多台灣商機。

他們對台灣的飢渴,大到幾乎要把我吞下去。

「你什麼時候在台灣看過這種眼神?」一旁的閔幼林似笑非笑的看著我,表情像是在說: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在這裡了。

把台灣的語言、文化輸出到印度,從教學中獲得滿足感與認同感,就是她在印度得到最大的美好!

「就是因為爛,沒有人肯來,才會有你的機會,」她說。另一位創辦人蕭中美也說:「現在的德里,就是50年前的台灣,機會非常多!」

新德里人口數兩千多萬,只有不到十家華語補習班,但除了漢你中文之外,其他都是印度人開設。

印度生一語道盡中印矛盾:
「政治上不喜中國,但生意上,中國是未來」

根據《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報導,中國雖然是印度最大的貿易夥伴,但在印度幾乎找不到學習華語的地方。二○一四年中國領導人習近平訪印,半島電視台預測未來將掀起一陣中文熱潮,唯一能找到採訪的機構就是漢你中文。

這有兩個原因,第一、中國人在印度主要是包工程或開餐廳,教中文對他們來說利潤太低,不是好生意。第二、印度政府對中國懷有心結,民間互動也以大企業為主。

這並不代表印度人沒有學中文的需求。06年至13年,中國對印度的直接投資成長37倍,代表大量中資企業進駐,帶來就業與商機。

「政治上我們是不喜歡中國沒錯,但生意上,沒辦法,中國是未來(China is future),」在當地外商擔任工程師的達希特(Dushyant)說。他在漢你中文已經學到第二級,剛從上海出差回來,計畫在三年內能自己創業,賺中國人錢。

情感上不想往來,經濟上避不開影響。矛盾情結下,台灣優勢於焉浮現。閔幼林,正是搶占了13億印度人想跟中國做生意的先機。

「他們對中國很排斥,但對台灣很友善,這就是很好的切入點!」前駐印外交官方天賜觀察。

例如華語教學,中國過去用國家力量推動孔子學院,在世界八十幾個主要國家都設有據點,但印度六所主要大學通通抵制。

中國人像狼、印度人像蛇
台商口中「很瞎的國度」,她讚「活得快樂」

但友善,並不代表好做。印度的辦事效率之差,舉世聞名,且收賄風氣極盛,法規朝令夕改,不在乎守信,上午談好的合約,常常下午就變卦。

一位外派印度的台籍幹部形容,中國人像狼,台灣人像羊,而印度人「就像蛇一樣滑溜」。另一位形容:「印度就是一個很瞎的國度!」

閔幼林並非走投無路才到這很瞎的國度創業。相反的,淡江大學化學系畢業,擔任過電子、生技公司業務,年薪近百萬的她,出走原因竟是「台灣日子太好過了」。

「每天上班、下班,週末就是吃吃吃、唱唱唱,這種生活有什麼意義?」她不斷問自己。

一般上班族追求的小確幸,對她來說卻像是在養老。2005年,31歲的她,決定離開舒適圈,辭掉工作,當起背包客周遊列國。她想更了解世界,也想更了解自己的潛力在哪裡。

在印度,她發現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國度,「這地方環境這麼差,竟然也可以活得這麼快樂!」

賣過珍奶,被嫌「嚼不完」
兩度創業失敗,發現台灣對印度完全不懂

被印度迷住,為了能待久一點,她做起生意。先把當地充滿特色的手工藝品上網拍賣,結果光運費成本就超過售價,賠的比賺的多。

後來賣起台灣國寶珍珠奶茶,從台灣進口材料,結果發現當地水質不同,泡出來味道苦澀,且印度人不喜冷飲。至於粉圓,印度人根本懶得咬,一大杯還被客訴「好累,嚼不完」。她才發現,原來台灣對印度人一點都不了解,「這些資料Google不到,要自己過來才知道。」

兩度創業失敗,但她沒有放棄,想著還有什麼是可用低成本做到,又是當地人需要的。理工背景的她,拿起筆,畫出樹狀圖,盤點資源與優勢,最後得到結論:「教中文」。

回台後,她先是自費報考了台大華語教學中心,取得教師資格,2008年,帶著新台幣一百多萬元的存款重返印度。

印度的飲食價格大約僅台灣一半,但房租卻比台灣高出一倍,一個有如台北中永和40年老公寓、七坪大小的房間,不含水電費、家具,要新台幣一萬五千元,而且每年漲10%。夏天若要開冷氣,一個月電費超過五千元。

印度夏天溫度高達四十八、九度,手機會因為過熱而當機。為了省錢,她不敢裝冷氣,半夜熱醒就去沖冷水澡,沖完再回去睡。所有在台灣理所當然的便利,在印度通通變成了奢求。

創業之初,她從家教做起,租不起辦公室,就在麥當勞上課;沒名氣,不敢定價太高;沒人脈,第一年只有五個學生,入不敷出。

當時新德里的台灣人不到30位,連台商會都成立不了,她一個台灣人也不認識,凡事自己摸索。

「在台灣就是一二三四五,每一步都可以預期,但這邊不是,一到五不是線性的結果,」她說:「明明不是你的錯,後果都要你承擔。」

例如,有次她早上跟房東談妥合約,付兩個月訂金,下午要搬進去,對方卻以有人出更高價而反悔,訂金也不退;一個包裹到了郵局,取件時對方乘機敲詐,開口多要了新台幣三千元。

咬牙苦撐了三年,一百多萬的資金很快燒光,她省錢只吃泡麵,一度營養不良暈眩,回台看醫生,醫生嚴厲警告:「再這樣妳不用回印度,直接回天堂!」她只好先在台灣休養,重新當起上班族。

故鄉舒適依舊,朝九晚五的日子非常好過,她卻再次感到沉悶喪志,「這真的是我要的生活嗎?」

在印度,雖然每天都要想盡辦法求生存,但看到學生們從啞口無言到講出完整的中文句子,那種成就感與快樂沒有任何東西能彌補。

收入沒比台灣高多少
但自己打下的天下,前景卻是一片大好

更何況三年來的努力,已讓漢你中文逐漸打開名氣。塔塔、三星、東南航空等大企業都找上門,請她到公司做內訓,市場需求確實存在。

要回去,追求一個不可測的未來?還是要留下,當一個安穩度日的上班族?她陷入兩難。

姊姊一句話點醒了她。「就這樣放棄,妳甘心嗎?」在醫院擔任放射師的姊姊對她說:「反正妳才三十多(歲),再試個一年半,就算失敗了,也不是沒有後路,台灣還是會等著妳。」

她也覺得「好像還少了一步,沒有試到頂。」於是她厚著臉皮跟媽媽借了十萬元重回印度,這次她多了一起打拚的夥伴。在倫敦從事留學顧問工作十年的蕭中美,看好印度中文教學市場潛力,辭掉工作,與她一起跑到新德里。

「很多朋友說我瘋了,但我在台灣真的看不到未來,」蕭中美說。以前一天工作12小時,賺的錢都拿去付醫藥費。在印度,雖然目前收入沒有比台灣高多少,卻是自己打下的一片天,且前景大好。

目前,漢你中文已站穩腳步, 每天都有三到五人上門詢問,平均每兩週可以開出一個新班,閔幼林的收入也超過先前在台灣當上班族。中文課程供不應求,逼得她要面試學生,無法承諾八成以上出席率者不收。

你說這邊環境爛
她說「韓國人都能生存,台灣人為何不能?」

隨著鴻海、和碩、仁寶等台灣電子業即將赴印度設廠,華為、海爾、美的、三一重工等中國企業加緊擴廠,印度人學中文的需求,只會越來越多。

我問她,一個女孩子,為何敢孤身闖蕩被媒體形容的「強姦之國」?「那是充滿偏見的報導,實際上並沒這麼恐怖,」她搖頭說,太多人以刻板印象理解印度,寧可嚇自己也不願親身經歷。在印度八年,她只遇過一次搶劫,對方沒得手就倉皇落跑。

她眼中的印度,每年都在成長、進步。距離她辦公室十分鐘車程的區域,五年前還是一片荒煙蔓草,如今已蓋起了全德里最大的購物中心。

往東北方走,新興的商業大城古爾岡區(Gurgaon),國際企業如華為、三星、索尼等早已進駐,其熱鬧繁華比起台灣的內湖科技園區有過之而無不及,一到上班時間,來自世界各國的白領菁英傾巢而出,與傳統的德里完全不同樣貌。

根據非官方統計,古爾岡日本人有三萬,韓國人兩萬,不只有日韓社區,甚至還有一棟韓國文化中心,而台灣人在當地還不到一百人。

「你說環境這麼爛,但韓國人能在這邊生存,台灣人為什麼不能?」指著那棟韓國文化中心,閔幼林心有不甘的說。她認為台灣人看不到印度商機,是因為「歧視」,不了解,也不想了解。

她有一個很大的夢想,希望十年內,把漢你中文打造成一個連鎖集團,然後,在古爾岡蓋設一個「台灣文化中心」。「我要證明,韓國人做得到的,台灣人也做得到!」身高不到155的她,豪氣卻超過一百八。

首都:新德里 │ 貨幣:印度盧比 │ 官方語言:印地語、英語及22種語言

通稱印度,是南亞印度次大陸上的一個國家,印度的土地面積排名全球第七大,印度民族和種族眾多,號稱「民族博物館」,其中印度斯坦族占印度總人口的大約一半,是印度最大的民族。印度各個民族都擁有各自的語言,僅憲法承認的官方語言就有22種之多。維基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