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造沒有捷徑。通往終點的路,既不是康莊大道,也不是曲折小徑,而是一座迷宮。

創造不是片刻的靈感,而是一輩子的耐力戰。這世界充斥著各種半途而廢的事物:沒畫完的草圖、零碎的發明、不完整的產品、筆記只寫了一半的假說、放棄的專利、片段的手稿。創造裡,單調乏味的成分,遠大過刺激的冒險─一趟老是轉錯彎、碰到死巷子的旅程。從清晨到深夜,日復一日埋頭苦幹的事,不但進度緩慢,還有很大機率以失敗、被刪除或被拒絕收場。創造者一定要做的事,是工作;而一定不會做的事,是放棄。

信念讓我們可以面對失敗。信念不等於信仰,我們也可能選擇信仰宗教,但信念,是相信前方必有出路。創造者對於失敗有著不同的定義,失敗不代表結束,失敗(failure)這個字本身無涉價值判斷, 也不作結論, 源自拉丁文的fallere,原意為詭計。失敗是一個詭計,意在擊敗我們,我們不能上當。失敗是教訓,不是損失;是獲得,不是羞恥。如果說,「千里之行,始於足下。」難道最後一步前所跨出的步伐都算失敗?

沃凡姆(Stephen Wolfram) 是一位科學家、作家和企業家,因為寫了一個古怪的軟體程式Mathematica 而聞名。除了寫書及寫程式以外,他瘋狂蒐集關於自己人生的所有資訊,累積建立了一個自稱是「世界上最大的個人資料庫」,包括知道自己從1989 年以來一共發出多少封e-mail,2000年以來參加過幾場會議,2003年以來打過幾通電話, 還有2010年以來一共走了幾步路。他對這些事一清二楚。自2002年開始,他記錄自己在電腦鍵盤上按下的每一個按鍵,從2002到2012這十年期間,他按了超過一億個按鍵,然後驚訝地發現最常按的是Delete(刪除),多達700萬次以上:意思是,每打100個字就會刪掉7個,相當於刪除寫了一年半的作品。

沃凡姆也統計了他寫的20萬封e-mail,發現他最常刪除關於發表或出版的郵件,對於專業作家來說這很正常。例如,作家史蒂芬.金已經出版八十多本作品,大部分是小說。他說自己每天寫兩千多個字,在1980年代初期到1999 年,他一共出39本新書,總計超過500萬字。如果一天寫2000字,持續20年,可以產出1400萬字,想必史蒂芬.金保留一個字的同時,幾乎刪掉了兩個字。他說:「電腦上有刪除鍵是有道理的。」

這些被史蒂芬.金刪掉的字去了哪裡呢?可不是改寫一下就好。他最暢銷的小說之一《末日逼近》(The Stand)在1978 年出版。他刪減後交出去的完稿,據他的說法,「長達1200頁,重12英磅,跟我喜歡打的保齡球一樣重。」

出版社擔心這麼長的小說不好賣, 史蒂芬. 金只好再刪,整整刪了300頁。而最驚人的是,史蒂芬.金透露他差點寫不下去的經過,這本書寫到一半,寫了500多頁的時候,他碰到了瓶頸,「如果我只寫了200、甚至300頁,我大概已經放棄《末日逼近》,改寫別的─只有天知道我曾經寫下這些東西。但500頁實在是太大的投資,在時間和創作精力上都是。」

史蒂芬.金會丟掉300頁沒有空行的打字稿件,大約6萬字,大概要花上一個多月伏案寫作的成果,如果他覺得不夠好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