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以下為兩個媽媽的交換日記,諶淑婷曾任報社記者,現專職媽媽。林蔚昀曾翻譯辛波絲卡詩集,現居波蘭,專職媽媽 )

蔚昀:

這兩天兒子病了,連續兩、三天高燒不退,常常安安穩穩的睡下,一小時後全身滾燙、汗涔涔的嗚咽轉醒,這種狀態下,懶洋洋的兒子幾乎無時無刻只想黏在我身上,隨時都得抱著哄、站著搖,就連坐著也窩在我腿上,食慾也很差,他拒絕了所有的食物,包括軟綿綿的甜布丁,只願意慢慢吸吮我的乳頭,額頭逐漸冒汗,呼吸節奏慢慢平穩,進入夢鄉,此時我真慶幸自己還在哺餵母乳!

餵母乳對我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當兒子離開產道、剪斷臍帶,第一時間躺在我懷裡時,助產士捏了一下我的乳頭,多麼神奇,乳汁就那樣冒了出來,那生命的原始能力促使兒子快速的找到了乳頭,一口含住後,毫無困難的吸吮了起來,那一刻真是此生最美好的瞬間。

種種生產前關於餵母乳的擔憂都不見了,我非常幸運,沒有奶水不足問題,我相信母體能產生足夠餵養孩子的乳汁,兒子啼哭時我就餵奶,逐漸將育兒專家所說的「拉長餵乳時間間距」、「不奶睡」、「不夜奶」拋諸腦後,開始享受隨時隨地哺餵母乳的親密、快樂與方便,只要有一件設計適當的哺乳衣,或是一條哺乳巾,就能取代背包裡的奶瓶、奶粉與保溫瓶。

唯一讓我困擾的是,台灣缺乏對母乳媽媽友善的環境。對我來說,在餐廳、捷運車廂或公車上哺乳,比在人來人往的馬路上哺乳還困難,那是一種眾人圍繞下、有意或無意窺視的壓力,「不會吧?她要當眾餵奶嗎?」「這是公共空間,那樣太裸露了吧?」即便自己坦然自若,身旁的親友也可能表現得比誰都尷尬。

最近一位朋友也遇到類似狀況。她帶著兩歲的兒子與10個月大的女兒,和親友到一間親子餐廳聚餐,吃完飯後,她帶著孩子們到二樓遊戲間玩,當女兒想喝奶時,她直接將哺乳衣下掀哺餵,不料服務員屢屢來勸告移駕到哺乳室。

「我們這裡有男士喔!」服務員提醒她,但哺乳衣的設計不至於讓她裸露乳房,且她想看顧玩耍中的兒子,「我不在意。」她回答,沒想到服務員又說:「我們這邊是公共場所,妳這樣直接哺餵不好看!」而真正讓她難過的是,她的朋友也不贊同,還將「在大庭廣眾哺乳」相比成「在餐桌上讓小孩尿尿」,因為理由都是「孩子忍不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明白不是每個媽媽都能接受公開哺乳,也有母乳媽媽告訴我,她必須在密閉空間才能安心餵奶,但我很介意「哺乳不好看」這句話。

原本哺乳就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在農村社會裡,母親揹著嬰兒在田裡忙碌,當嬰兒啼哭時,立刻在天地之間解開衣襟哺乳,我想是上一輩都有的共同記憶,轉移到城市生活後,哺乳變成了一件必須掩蓋的行為,彷彿露出乳房十分低俗下流,但那麼多流行衣著低胸設計,天天有穿著露乳裝的藝人出現在傳媒報導上。是誰覺得媽媽的乳房必須遮掩,街頭女孩或藝人的乳房露越多越好?

再論法規面,依《公共場所母乳哺育條例》第四條規定:「婦女於公共場所母乳哺育時,任何人不得禁止、驅離或妨礙。」且這項選擇母乳哺育場所的權利,不因該公共場所是否有設置哺乳室而受影響,違者可處6000元以上、3萬元以下罰鍰。

有些人說,動物隨時隨地哺乳是母愛流露,但人類是文明動物,不該有礙觀瞻。也有人覺得歐美國家女性直接在草地公園公開哺乳,那畫面真美,可是台灣太擁擠了,人與人之間距離太近,不小心就變成盯著哺乳的媽媽瞧,所以母乳媽媽還是躲一下好。但這些理由都無法說服我,我所渴望的友善哺乳環境,不只是公共空間、餐廳必設置哺乳室,在哺乳室外,也應有讓人安心直接哺乳的溫暖氛圍,畢竟餵養一個生命,只有愛與喜悅,沒存在任何羞恥。

回過頭來,我還是想知道,年幼時曾那麼渴求母乳慰藉的人們,為何在許多年後會對哺乳行為感到害羞或不悅呢?也許在我們的成長過程中,出了一些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