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一位公益律師Bob Goff,自認為是一個致力於修復、做事時常不按牌理出牌的律師,他在飽受戰火摧殘的烏甘達古盧區成立一所「修復學校(Restore Academy)」,同時協助在青少年監獄的年輕人得到釋放,他交代這些年紀輕輕的委託人在出庭做口供證詞時,從頭到尾一定要打開手掌,手心朝上。

「我把話說得非常具體:手背要貼著膝蓋,手心對著桌子的背面。 對於這件事,我是非常認真、嚴肅的。事實上,我還威脅我的委託人,要是我往下看的時候,發現他們的手心沒有朝上,我會踢他們的小腿。手心朝上時,人比較容易冷靜下來,而且說話會誠實、精確。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這樣他們才不容易產生防衛心。人一旦陷入憤怒或是想要防衛,犯錯的傾向就會提高。不過只要把手心朝上,防衛心就無從產生。

實際上,在一本名為「微反應心理學」的書中,我也讀過相當類似的理論,書中說幾乎所有手心向上的習慣性動作,都是沒有危害而禮讓的(比如一個人說完話,示意另一個人說話),所以如果一個人經常做出這個動作,表示這個人性格溫和,並且懂得尊重人。然而一個人喜歡手心向下,象徵強烈的征服慾望(像是納粹德國的敬禮方式),以及凌駕他人之上的快感(比如「施捨」的動作),一個習慣做這種手勢的人,心態其實蠻橫強硬,熱愛暴力。

當然,對於手心向上、向下這兩種闡釋,都是見仁見智的說法,十人十色,不可能放諸四海皆準,但是作為一個長年在國際NGO組織的工作者,我確實相信謙卑的力量。

我一個大學學妹王怡珺,派駐在烏干達的美國和平部隊擔任兩年期志工,他對於Bob Goff成為烏干達駐美大使這件事情,抱持著疑惑的態度:

「現在目前烏干達的這個Museveni政府也做了許多違反人權的事,從反同性戀、到逮捕暗殺異議分子… 等等,Bob Goff身為一個人權公益律師,卻代表這個動輒違反人權的政權,實在非常矛盾。」

這樣的討論,就像當年緬甸獨裁的軍政府,或如今的北韓政權,是否應該接受各國禁運的經濟制裁一樣,不該是簡單的是非題,也不會有所謂放諸四海皆準的正確答案,確實值得從許多不同的多元角度來思考。

我們當然也可以說,烏干達之所以值得人權律師投入,正是當地司法不被社會大眾信任,以至於大部份的衝突都是透過私刑和宗族會議來解決紛爭。

這是為什麼我如果在光天化日之下東西被搶偷,完全不敢大喊搶劫小偷,因為很怕那個小偷會被路人抓住,接著然後被圍毆致死,而且警察通常都會默許這一切。如同所有開發中國家,雖然有白紙黑字的法律,但是實際的執行和程序正義,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在烏干達工作期間不但被偷,甚至曾經被持械搶劫而臉上掛彩的王怡珺,仍然充滿寬容地說。「但正義並不是嚴刑峻罰,更不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仇恨只能用正念和愛來解決,讓正義獲得伸張。 所以,我很喜歡這本書裡面提到的正念(mindfulness)以及讓愛來引領道路的部分。」

無論是Bob Goff還是王怡珺,表面上立場不同,其實是他們相信的卻是同一件事:手心向上的力量。

現代華人接收了傳統佛學的觀念,總是認為手心向下是助人,而手心向上是求人,助人快樂,而求人痛苦,因此莫不期許自己能從手心向上「接受」的人,進步成為手心向下「施捨」的付出者。

然而,我遇到的每個年輕國際志工,回國後的分享,幾乎都會說出一個共同的體會,那就是「我們從當地社區所得到的,遠遠比我們帶給對方的多」。

花了一筆錢去當志工,承認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卻學會了反省,在世界面前變得謙卑,我覺得比相信自己去救苦救難更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