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15日從一早上開始,我的眼睛就緊盯著英國BBC電視台的新聞畫面,看著正式身份是國會議員的緬甸民主領袖翁山蘇姬,穿著一襲灰色的緬甸傳統服裝到國會簽名報到。

這一天,對世界上其他地方,只是個平凡的星期二,但對於我們這些常年關心緬甸民主動態的和平工作者來說,卻是個意義非凡的一天。翁山蘇姬在國會投票選出總統前一天,還對她所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NLD)」 黨員發表談話,語重心長地說,「我希望人民幸福快樂,這是簡單的目標,但我們奮鬥了很久。」

這個等了很久的禮拜二,緬甸國會上下議院聯席會議,1989年以來第一次透過民主方式選出新總統,這是歷史性的一刻,象徵著新時代的開始。

選舉結果並不意外。在緬甸軍政府下放權力之前,修訂憲法明文總統禁止有外國籍的親人,擺明就是刻意排除嫁給英國任丈夫的翁山蘇姬,因此翁山蘇姬欽定的人選碇喬,在兩院投下的652票中,順利得到360票,當選總統,成為緬甸近50多年來,第一位非軍人出身的文人總統,但大家也都心知肚明,69歲的碇喬只是翁山蘇姬的代理人,真正在幕後掌權的當然是翁山蘇姬。

碇喬以及長年以來在「全國民主聯盟(NLD)」 黨內不棄不離的戰友,這些當年的前政治犯,終於在去年11月的大選中翻身,打敗軍方成了多數黨,這塊在過去30年來受盡痛苦的沈痛土地,似乎也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悠悠長長的怨氣,開始走向和解、和平的漫長道路。

這場選舉,沒有仙女棒一點就瞬間大地春回的魔法,因為少數民族的武裝部隊仍在繼續著內戰,20萬國內難民仍過著流離失所的生活,開放後外國投資對於環境的破壞、天然資源的爭奪,更是從檯面下變本加厲地浮現到檯面上,貧窮和落後的基礎建設不會因為一場選舉而消失,充其量這只是百孔千瘡的緬甸,終於能夠開始修復累累傷痕的漫漫長路的第一步而已。

如果不信的話,仔細看看總統、副總統、議長的身分就知道了。

總統碇喬將是一個接受翁山蘇姬擺佈的傀儡,本質上違背了民主精神。

軍方因為在修憲的時候,訂立軍方在上下議院都享有1/4保障名額的荒唐規定,可以阻止修憲,而且仍然掌握著內政、國防和邊防事務三個關鍵的部長職務。所以軍方推出的候選人明穗(Myint Swe)將軍,因此以213票的第二高票,當選為「第一副總統」。曾任軍政府安全局局長的他是前軍事強人丹瑞將軍的人馬,到現在仍然被美國列為制裁對象,屬於軍方中央政府管不動的強硬派,無疑是一枚民主的定時炸彈,我們當地的工作夥伴們都相信,去年3月5日民間組織在仰光市區的和平示威,安排暴民對示威者武力鎮壓的幕後黑手,正是明穗。翁山蘇姬明知人民對軍方的反感,但在選前卻幫明穗求情,請有投票權的「全國民主聯盟(NLD)」 黨國會議員們,為了走向「大和解」的道路,不要抵制明穗。

以79票當選第二副總統的替烏(Henry Van Thio),則是「全國民主聯盟(NLD)」 黨推出的少數民族欽邦(Chin State)的代表。民間有證據相信他在擔任軍職的時候,擔任無情的劊子手翁濤(Aung Thaung)將軍洗錢的走狗,自己也因此透過特權不正當的手段累積巨富,並非善類。

至於下議院的議長T-Khun Myat,根本就是撣邦北邊,跟上一任下議院議長軍閥瑞曼(Shwe Mann)聯手出擊的大毒梟。

看到這份名單出爐後,一些充滿理想的在地和平運動人士,都忍不住發出悲鳴。

我應該說什麼來安慰他們呢?我心裡其實也充滿了掙扎。

「我知道這樣不夠好,但作為邁向民主的第一步,是不是可以接受呢?」我聽到自己這麼說,但是我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說出口的這番話。同樣的話,我在人口普查,上下議員選舉,國會議員補選,解除國際經濟制裁,每次都說過同樣的話,如果永遠是第一步,那麼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邁出第二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