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春季和秋季,我都會在父母的忌日當天,前往城鎮另一端的墓園悼念他們。一如以往,我跪在他們安息的墓碑旁,迎著周圍長出的小草和花朵。

我並不是來這裡做園藝的,也不是來探視父母,因為他們已經不在這裡了。事實上,他們根本再也不存在於這世上的任何地方。也許正因如此,我才來到此處,因為這裡跟我一樣,沿襲著他們的姓名。這個地方,是我用來回憶的所在。我會在此坐上好一會兒,試著回想一些事情,特別是思考著成為一個「成年孤兒」的獨特經歷。

親愛的,你媽媽不見了嗎?

記得6歲時,我們社區附近新開了一家超級市場。我漫步在一排一排的貨架間,研究著架子上形形色色的物品和地板上均勻的格子,卻突然驚覺母親不在身邊,頓時我渾身發冷、呼吸停頓,同時眼睛發熱。我在走道間跑來跑去,哭喊著:「媽媽!媽媽!媽媽!」我永遠忘不了自己是多麼驚惶失措。當我看到一件裙子下露出的女性雙腿,便啜泣著向前奔去以求慰藉,那個人卻不是媽媽!她試著恢復身體平衡並問我:「怎麼了,親愛的?你媽媽不見了嗎?」

就在那時候,我那焦急的媽媽從走道盡頭跑過來,把我抱進了購物推車中。

在墓園裡回想6歲時的情景,似乎也無法改變事實。我知道,不會再有喜極而泣的重逢,也不再有責罵、熱烈的擁抱和緊握的雙手,來結束這次經歷。不能再回到熟悉的過往,沒有任何令人欣喜的可能,晚餐時也不再有好笑的故事可以聽了。

要是當時,坐在我父母墓旁的那些老人家也這麼問我:「怎麼了,親愛的?你媽媽不見了嗎?」我一定也會開始哭泣的。

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基本上,中年時痛失父母,會引發一種揮之不去的孤獨感,過往關於「失去」的記憶、未得化解的種種衝突湧現,使我們對自己的人生目標產生疑慮。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會受到影響。若有朋友失去父親或母親,常常在幾個月內,這段友誼會發生很大的變化。家庭中,手足之間的角色會重回親近、關懷、承諾、家庭認同與互相支持。舊的友誼有時會變淡,新的友誼可能會形成。

我們對時間的看法及運用也會隨之改變。這是一種突然驚覺自己不再是「某個人的小孩」之後的認知,隨著這種認知出現,童年也一併消逝了。我們驚覺自己是個「成人」了,而成人應該是歸屬於老一輩的人,我們也同時產生一種恐懼──此後,自己將直逼死亡面前。我與一些父母雙亡的子女談過,他們全都對我說:「我是下一個輪到要死去的人了。」

我們都知道,總有一天……

成年人在首度遭遇喪親之痛前,其實對此並非一無所知,我們都知道有一天父母會離世,我們會因而感到悲傷,從此過著沒有他們在身邊的日子。但我們又會假裝天真,儘管知道父母終究會死亡,卻不願也無法去察覺即將面臨的衝擊。

有人曾經告訴我,父母去世之後,他彷彿開展了一個全新的人生。事實上,就許多方面而言也正是如此。自從第一次喪親之後,無論自己多麼用心地維持曾經熟悉的家庭型態,一切卻都開始起了變化。例如,就算在相同的地點、以相同的方式慶祝某個節日,感覺就是跟從前不一樣,因為坐在桌旁的每個人都明顯地察覺到,過世的父親或母親已經不再存在了。這種現象不只在某個特定節日會發生,還記得有個朋友告訴我,父親走後,他總是把家庭聚會搞砸,因為每一次他都會大聲哭喊:「自從爸爸去世以後,過節的意義就不一樣了!」雖然他那令人無法忍受的父親已經過世多年。

在首度喪親之後,生命中許多事情都起了轉變,而每一次的衝擊都使我們的哀傷更明顯。打電話回家時,因為沒人接電話而變得有點不自在;買禮物時,也因為名單比以前少,而提醒了我們父親或母親已經不在的事實。幾乎每件事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其中一位走了:第一階段成人期的開始

雙親之中,父親或母親的過世,絕對會影響我們與在世的另一位的關係。在這段關係中,哀傷可能會漸漸蔓延開來,也可能會迅速而明確地展現,但也可能會因為這段關係的重新發展而延遲出現。假如雙親同住,當其中一人去世時,哀傷往往被視為是未亡人的專利,未亡人的需求和哀傷將會被擺在第一位。

成年子女所扮演的角色是這名寡婦或鰥夫的協助者,而不是主要的喪親者,接下來還要替未亡人父親/母親處理財務問題、居家照顧的安排,以及一些處理不完的事情,所以常聽到有人問:「你爸爸/媽媽(未亡人)現在怎樣?」而不是問:「你好嗎?」

正因為仍然在世的丈夫/妻子重新面對的是沒有配偶的生活,他們會變得對自己極度缺乏認同感,並依賴著子女。而當父親或母親首次帶著新伴侶出席家庭聚會時,也會給其他家族成員奇怪的感覺。

從首度喪親之後,我們便開始了一段獨特的成人時期,一直持續至在世的那一位也去世時。第一次的喪親啟動了某種預期,就像在一陣緊急煞車聲後,緊接著便會聽到汽車碰撞聲一樣,這種不明確的焦慮感若持續太久,會變成低度的沮喪,通常這種情況於存活的父親或母親在世期間,會一直持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