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繭居」與「動機消退」並不同

「社會退縮」到底為何發生呢?接下來,我們要來討論其生成機制。人之所以會選擇「閉門不出」,其理由絕不單純,我想連我自己也無法完整回答。但是,我認為努力推敲發生原因,並持續思考,是有意義的。

在此我想先再次強調,所謂「繭居狀態」,並不等於「動機消退」。的確,繭居族可能每天看起來「什麼都不做」,但那並不代表「動機消退」。這一點我可以確定。

針對「動機消退的機制」,我做過許多調查,一般人因為生病而動機消退的案例,大致可分成兩種。其一,疾病發展成慢性病,導致動機消退。舉例來說:在許多案例中,長期受困於思覺失調症與憂鬱症等疾病後,當事人的自發性幾乎消失殆盡。

不過,我從初診即開始經手的患者中,至今幾乎沒有逐漸變成動機消退的例子。此類案例,在精神病院的長期住院者中經常發生,一般認為原因可能在於長時間被隔離於社會之外,一部分則是由於藥物的副作用;我自己也認為這個可能性相當高。亦即,這裡說的「動機消退」,有一半可能是人為造成的,並非疾病的自然歷程。此外,現在我們已得知,失智與腦部損傷等情況也會引發動機消退,特別是因頭部外傷的後遺症而導致的人格變化,在最近幾年也成為焦點問題。動機消退的病態,就是這種人格變化的一部分。

此外,還有一種動機消退狀態,叫做「習得無助感」。此類狀況當然既非精神疾病,也非腦部障礙,而是肇因於心理因素所產生的動機消退狀態。在實驗心理學領域,很早就建立了關於動機消退機制的理論。舉例來說,有這樣一個實驗:在無預警的情況下,對關在籠子裡的狗反覆施加電擊。狗一開始會反抗、狂吠或是拚命掙扎,但漸漸的牠們會開始放棄嘗試,不再展現任何反應。也就是說,即使反覆施加令人不快的刺激,要是當事者理解到自己無法控制情況發生,之後就會放棄而產生反應動機消退的情況。經由同樣實驗已證實,此類動機消退的情況,在人類身上也會發生。

不過,這種動機消退狀態,真的能夠說明社會退縮的生成機制嗎?我認為做為行為模式,它實在過於單純。這種動機消退,只能解釋為形形色色的「動機消退」中的一小部分而已。我們的確不喜歡不會有成果的努力,但這就能說我們平常的行為都有明確目的嗎?譬如說,常常我們心裡明明清楚, 只要稍微努力一下,事情就能有好的結果,但還是忍不住會偷懶,這種行為就無法用「習得無助感」來說明。

人類,就是這種經常「明明心裡清楚,卻還是忍不住做了傻事(或沒做該做的事)」的,既不理智、又矛盾的生物」。關於「繭居」案例,也是同一件事。他們並不是因為「即使努力也是白費,所以才不行動」;他們反倒正是因為明白「不管怎麼說,都要改變比較好」,才會整個人困住,無法採取行動。因此,僅僅用「動機消退」來表現此般狀態,我實在是無法贊同。

不接受他人介入

首先,我們先從個人的「繭居系統」開始思考。

處於社會退縮狀態的案例,多半心裡存在強烈糾結。而就像我們已見識到的,內心掙扎容易引發各種各樣的精神症狀,這些症狀,又會導致惡性循環。對人畏懼、強迫症狀或被害意念等症狀,會回過頭來再度加深當事人參與社會活動的障礙。而且,若是缺乏社會互動或良好治療,這種症狀幾乎無法自然改善。隨著症況逐漸惡化, 又將迫使個案更加縮回自己的殼中,這一點可說是繭居案例最大的不幸。

此外,如同方才所敘述的,光是身陷繭居狀態,就會造成個案心裡難以磨滅的傷痕。在生理層面,他們多半會開始晝伏夜出、經常失眠,這又加速了生活作息的翻轉。就這點而言,繭居狀態近似「成癮」。

「成癮」也是形形色色的惡性循環自成一個系統不停運作,促使病理加深惡化。舉例來說,酒癮患者對於喝酒會心生強烈的罪惡感,正因為罪惡感太重,反而身陷酗酒泥沼無法自拔。請各位回想一下《小王子》裡那個酒鬼的故事。

小王子問酒鬼:「你為什麼要喝酒呢?」
酒鬼回答:「因為我覺得很羞愧,所以才喝酒。」
小王子又問:「是什麼讓你感到如此羞愧呢?」
酒鬼回答:「喝酒這件事讓我覺得很羞愧。」

病態行為造成新的內心掙扎,掙扎又再度強化原來的病態行為,這個過程,正是「成癮」 的特徵。而在繭居狀態中,也可以發現同樣的惡性循環模式。亦即繭居這個負面行為加深當事者對自己的嫌惡,而這個自我嫌惡又引起更嚴重的繭居狀態,成為難以跳脫的循環。

通常能夠打破這種惡性循環的,是當事人與家人或他人的連結。在現代,通常對於酗酒等成癮者的看法是,若他們想單憑自己的力量重新振作,幾乎是不可能的,英國人類學者、社會學者貝特森(G.Bateson)以「拉自己的鞋帶想把自己舉起來」的譬喻來形容這種徒然的努力。對成癮患者來說,結合家人指導與參加互助團體的治療方式,是最一般的搭配方案。其實這也就只是與家人、或他人做連結,因為惡性循環的源頭是當事人,所以無論如何,必須藉由接受他人的介入,讓治療有所進展。這樣的「常識」,應該也能適用在社會退縮案例的治療。

他們無法跳脫繭居狀態的原因,首先就是因為極度厭惡「他人的介入」,反過來說,真的下定決心與他人互動的案例,幾乎毫無例外的,都能成功回歸社會。從臨床上的事實來看,應能明白僅從個人病理的視角,終究是無法完全解決問題的。

個人病理的原因雖然形形色色,但只要問題仍屬於心因性的範疇,那麼個案陷入長期社會退縮狀態後,他們所體驗的狀態與歷程會極為類似。在此情況下,執著於最初的症狀或診斷名稱,實在難說是明智之舉,反倒應該把焦點放在「社會退縮」的系統性現象,並據此進行指導與治療的應對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