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過了30年,我還是常常想起小學時在課堂上目睹的一件事。

當時的班上有一個慣性偷竊的女同學,矮矮小小,看起來有點髒,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就常在學校附近商家因偷竊被逮而送回學校,通常,班上若有人遺失物品也會第一個指向她,久而久之,她成了老師解決問題的一個必經路徑。

一直到了三、四年級,她在一位教學方式比較溫和放任的導師不斷勸說下,逐漸減少偷竊,但是到了五年級,換了一位以體罰聞名的導師,當班上突然又有人遺失金錢,她又再一次成為鎖定嫌犯。

一整個下午,什麼課也沒上,一整個下午,導師在全班面前不斷重複逼問她,同樣的問題一遍又一遍,她不停否認不停否認,我從未看過她這麼堅決否定自己的犯行,到了傍晚,遺失金錢的同學早已經主動說她放棄追查,導師依舊沒有放棄逼問,沒有!嫌疑犯大叫,叫到滿臉通紅,沒有!她不斷捶打桌子。

放學鐘響了,導師說好啊,你不承認,那所有人都不要回家。全班的眼神掃過她的臉,她突然爆哭,說是啦就是我偷的啦,錢在哪?我拿去買東西吃掉了啦!

那一瞬間我從其他同學的臉上看到了跟我同樣心碎的情緒,我們好渴望她堅持下去騙我們到底,因為那一整個下午的堅持已經讓我們都相信她的清白了,結果到頭來卻是我們被她的演技矇騙。

我曾經這樣以為十幾年,直到我年事較長,有了一些歷練,才覺得那一天遺失的錢的確不是她偷的。

金錢向來不是她的目標,她大多是偷竊女同學帶來的一些漂亮的飾品,更不曾把腦筋動到食物上,她自稱拿偷竊的錢去買東西吃,只是因為她身上根本沒有那筆錢。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目擊的霸凌,由一個老師帶頭,在全班面前示範,凌遲一個10歲小女孩的自尊一下午,直到她崩潰放棄她的堅持,不管三、四年級這兩年她與自己有過多少次掙扎,現在她被迫去認同外人對她的偏見,於是從那天起,她回到那個大家最熟悉的慣犯小偷,三不五時偷些小東西,讓導師體罰,讓同學看不起。

我一直到了從澎湖退伍才懂那個女同學的心境。

退伍前,有個常被老兵欺負的學弟會找我訴苦,雖然我與其他人一樣沒有出手搭救他,但最大的差別應該是我從不取笑他,於是一直到我退伍後,他仍然常常寫信寄卡片給我,信的內容很無厘頭,寫著他想買什麼顏色的筆,我一次也沒有回過,我以為是因為我的冷淡,或是快退伍了,成為老兵,於是不再寫信來,直到一年後,一個同袍告訴我,那個學弟自殺了。

我突然感覺到那些怪異的信件內容也許是暗號,也許他想告訴我什麼,也許他在對我求救,可是我每次在信箱拿起他的信,總是一看完就丟了。

我從來沒有進入他的內心去了解他,就如同我從來沒有去理解過那個女同學一樣。

在《托比的最後一個早晨》中,小強說:除非你跟我一樣每天被欺負,你才會了解我的感受,否則你現在做這些,只是想讓你自己好過一點而已。

人類是唯一會以捉弄同類為樂的物種。

我看過許多被霸凌的人,在每日每日的忍耐中,把外來的暴力吞進心裡,然後讓那些日積月累的暴力改變自己,甚至成為自己的一部分,然後長出一個會被人稱為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的特徵,但是卻很少有人想起,最初最初,他也不過是個如你我一般的凡人,那些特徵是一日一日的霸凌印刻上去的。

就算到了職場,我還是見過霸凌,也看過一位大學剛畢業的單純女同事,如何依附帶頭的霸凌者,替霸凌者圍事,甘為打手小妹,而當她對我交心放心之際,含著眼淚百般無奈地告訴我,真正的動機竟然是因為每個團體中都必然有個被欺負的人,她當過很多次,知道自己有被欺負的特質,如果她不依附強權,被欺負的可能就是她。

她說,我只是為了保護自己而已。

這是我所編導的第二部以霸凌為主題的片,同樣站在被霸凌者的觀點,我始終沒有找到杜絕霸凌的有效方法,只是希望更多人感同身受,知道,你大可不用逼自己或別人這樣去「保護自己」。

作者張耀升 小說家、編劇、導演,偶爾身兼演員。張耀升的小說曾獲得時報文學獎等獎項,曾出版短篇小說集《縫》、長篇小說《彼岸的女人》、散文《告別的年代:再見!左營眷村》、電影小說《行動代號:孫中山》,近年從事編劇及影像創作,同時也在一些台灣獨立製片的電影中擔任演員。

本文經Readmoo閱讀最前線之「外邊世界」授權刊登,原文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