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導演之前的楊力州,曾在復興美工擔任美術老師。在這樣一所專業美術學校裡教美術,不論是對老師或學生,閱讀漫畫都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即使日後踏出了校園,沒有了圍牆和制式課表,楊力州依然認為漫畫可以是另一個老師。

從小就愛看漫畫的楊力州說,他喜歡漫畫裡的故事與人生哲學,充滿想像空間。雖然漫畫只是一格又一格2D平面的圖案,卻是楊力州成為導演的啟蒙導師,他說:「漫畫的每一格構圖都是攝影師的角度,它有鏡頭與場景的規畫設計,這個鏡頭是仰角或俯角,人要全身或半身,如何將當事人的聲音表情做精確的表達,這些都是攝影師的功課,也都能在漫畫裡被看見。」

漫畫,也成為楊力州從事影像工作時的靈感與養份。在他開始閱讀大量漫畫後,他逐漸於其中體驗到一些細緻而複雜的人生面相,甚至有些也不是誰能夠教會你的事,比如:什麼是死亡?以及面對死亡的態度。楊力州最喜愛的漫畫,是日本漫畫大師手塚治虫的作品《火鳥》。

在談到影響他人生至深的漫畫《火鳥》之前,楊導說了兩個與死亡有關的童年往事。

在楊力州小學六年級那年,外婆過世了,這是他懂事以來第一次面對至親的生離死別,對他的影響特別深刻。當時是沒有健保的年代,久病的痛苦,加上害怕醫藥費的負擔拖垮家裡經濟,楊力州的外婆喝農藥自殺。這種自殺方式送去醫院急救也無力回天,家人只能眼睜睜看著至親痛苦死去;而當時的農村風氣保守,家中有人自殺是件蒙羞的事,楊力州只能獨自面對如此沉重難解又不可告人的記憶。

另一個回憶是,楊力州小學三年級時,曾跟著一群鄰居小孩在家附近看到鬼,直到現在他仍然記得那驚恐的畫面;而當時又有個人云亦云的傳說,說看過鬼的人活不過19歲,帶著這個沉重的心事長大,當楊力州在大學平安度過20歲生日那天,他還流下了愉悅感動的眼淚,讓不知所以的同學們嚇了一跳。

楊力州曾經問過父親:「死了之後,人去哪裡?」父親給他的回答是:「死後就是幻化了,什麼都不存在了…」人從出生開始就要面對的死亡,曾經是困擾他很久的心結,也是楊力州日後選擇拍【被遺忘的時光】和【青春啦啦隊】的起點,前者談死亡前的老與病,後者則是著眼在老去的過程,對楊導而言,拍紀錄片是一種與自我對話與療癒的過程。

而《火鳥》這部漫畫作品,所處理的主題就是死亡與永生。

《火鳥》的作者,是家喻戶曉的日本漫畫家手塚治虫,他擁有醫學博士的背景、確立了日本漫畫的敘事方式,對日本漫畫界有重大的影響,代表作品有《怪醫黑傑克》、《原子小金剛》、《佛陀》等。楊力州認為,或許是因為手塚先生的醫學背景與生命經驗,讓他在創作《火鳥》時,融匯了個人對生死的體悟,裡頭盡是有限的生命與永生之間的對話。

傳說中,只要有人能喝到火鳥的血,便能獲得永生。《火鳥》便是在這同一個主軸上發展出的多篇故事所集結而成的一部作品。

其中一個故事是,有一個人喝了火鳥的血得到了永生,於是,他一直活著,活了幾十億、幾百億年,直到肉身化為粉塵,還是繼續活著;他期待著再遇見他最愛的人,但他再也見不到了,因為他心之所愛的人,是一個會死去的凡人,所以他永生永世只能活在無望的期盼中。

另一個故事是,有一個人想方設法想得到永生,火鳥答應了他,但在他喝下火鳥的血之前,火鳥讓這個亟欲取得永生的人,進入最小最小的世界,像沙子一般細小,甚至如同最小分子般的小宇宙,即「一沙一世界」;然後又帶這個人看最大的世界,一望無際的大宇宙中,整個地球也只是像一顆沙子般的渺小。最後,火鳥問這個人,還想要永生嗎?

「永生真的是幸福的嗎?」《火鳥》一直拋出這個問題,讓讀者反覆思考。

透過《火鳥》,楊力州看到了別人生死的故事,用更大、更遠的距離看待生命的價值:「儘管我並沒有完全的理解與相信,但《火鳥》讓我對生死課題得到一種思考的方向。」他指出,這部漫畫沒有什麼宗教色彩,它提到輪迴和來世,但和佛教或民間信仰的不同在於:漫畫並沒有「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思維,而是從不同方向的生命哲學談生死,因此帶給讀者更寬廣的視野。

楊力州說:「或許這部漫畫無法簡單的回答『生死』這樣複雜困難的問題,但它讓我在年少時面對死亡這個課題,得到一種心靈上的安慰。有生有死,才是完整的生命。我想這是這本漫畫想要告訴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