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太人跟中國人一樣,有自己的陰曆年,但不像大部份非基督教的遠東國家,以色列政府不慶祝跨年跟元旦,每年西曆的1月1日照常工作。我剛來以色列時,很不習慣1月1日不放假。然而,每次跟這裡的人提起這件事,就會有人告訴我:「以色列是個猶太國家,第二大宗教是回教,沒有理由放基督教的假日。」

我在台灣時倒是從來沒有想到這個問題。有假放就好,誰管是為了什麼原因放假?

以色列的新年是「猶太新年」。

我之前略為研究過「猶太曆」跟「中國農曆」。兩者基本上是一樣的,順著月亮的圓虧計算月份,也都有閏月。唯一的差別是閏月的置放方式。中國曆順著農業的需要,置放在春、夏季。猶太曆閏月固定置放在冬季,原因卻跟中國曆一樣,是順著農務的需要:猶太人是沙漠民族,冬季正是農忙之時!

在以色列的沙漠地區,夏天最高可以到達攝氏48度的高溫,不適合在戶外工作,也不適合耕種。是一年中人類活動力最差的季節。猶太新年約在西曆每年的9月或10月,也差不多是在台灣的中秋節前15日。此時炎夏結束,秋意初現,大自然逐漸脫離焦黃的狀況,樹枝新芽露頭,百花綻放。此時也是農民開始播種之季。所以猶太人把新年訂在此時,也展現了「一年之始」的邏輯性。

猶太新年是個喜氣洋洋,甜甜蜜蜜的節日。就以色列的習慣,喜氣日要穿白色的衣服。白色!這又是個讓我很不習慣的地方。我來到這裡好多年後,才改掉在佳節幫我的女兒們穿紅洋裝的習慣。 9月份正是蘋果與石榴的收成季,所以在猶太新年,傳統上就是吃蘋果加蜂蜜,以及象徵「多子多孫」的石榴。過年期間如果家裡有烤蛋糕,也一定都會烤蜂蜜蛋糕或蘋果派。跟中國新年一樣,這也是個全家相聚的日子。然而猶太新年的重要性不比中國新年,也不屬於猶太聖經內規定的節日。全國只放假2天,跟猶太三大節日都放假7天比起來,算是個小而美的節日。

而在以色列要過中國新年,很不容易。

這裡華人少,居住分散,沒有唐人街,加上猶太飲食有很多戒律,很多食材這裡都不容易買到(像是豬肉,蝦子… )。我住的城市,來台灣來的華人就我一個,從中國來的都是來做建築的外籍勞工,所以都是男人。走在路上就算有聽到會講中文的,也頂多是打個招呼,不可能建立起什麼連繫。

還好是我們外交部駐以色列辦事處每年除夕都會辦除夕宴。

把全以的台僑跟其家人都聚在一起。有幾年就辦在大使家裡,門口貼著春聯,客廳著放著「新年恭喜」的音樂。桌上擺的是道地的年菜跟豆乾、海苔、炒米粉等小吃。吃完年夜飯還會有台僑的表演,跟大使發的小紅包。來到這個場合,一下子在台灣過年的感覺就回來了。我住南部,要帶著全家北上參加除夕宴不是太容易的事情。但為了讓孩子們體驗過中國年的氣氛,我跟我老公仍然很努力的每年請假北上。

在異鄉多年,逐漸的體會古人說的「每逢佳節倍思親」的道理。每年北上參加台北駐以色列辦事處辦的除夕宴,總是會想起小時候過年的事情。

我的繼父是外省軍人,和善、小氣、不擅言語。每年過年前他會帶著全家一起大掃除,然後買紅紙,切出適當的大小,自己用毛筆寫春聯,然後全家一起貼春聯。

每年的除夕清晨,我都在父母剁豬肉跟青菜的菜刀聲中清醒。跑到廚房就可以看到媽媽忙著準備水餃饀,繼父揉著麵團做餃子皮。我最喜歡看他桿餃子皮的樣子:一手靈巧的轉動已經切成小塊,壓成圓型的麵團,一手上下快速的移動著桿麵棍,兩三下就桿出一張外圍輕薄中央微厚的水餃皮。到目前為止,我還學不會他那手好功夫。

吃過豐盛的年夜飯,一家人一邊守歲,一邊包水餃。繼父會在少數的水餃裡包入年糕、軟糖、早已絕版的一角硬幣。吃到年糕象徵「步步高昇」、軟糖代表「萬事如意」,一角硬幣則表示未來一年財運亨通。一家人一邊聊天,一邊包水餃,一邊看著新春綜藝節目,其樂融融。晚上11點半,準時坐下來吃剛剛煮好,一顆顆圓鼓鼓、熱呼呼的胖元寶。

小時候都早睡,撐到晚上11點半早就神智不清。而且吃過豐盛的年夜飯,肚子也不餓。但大寒天裡聞到剛煮好的餃子香,還是忍不住吃了幾顆。接著大家就開始比較起誰吃到年糕,誰吃到硬幣。這時為了未來一年的學業、如意跟財運,就算是吃撐了肚皮也要努力毛起來吃水餃,一直到把所有的福氣都吃下肚才行!

吃完水餃,差不多要迎年了。大家穿上新衣,走到門口,看著電視裡的倒數,等著放鞭炮。12點鐘一到,頓時鞭炮響聲四起,鄰居互道恭喜。大人放鞭炮時我跟我姐都會拿著仙女棒在一旁湊熱鬧。等到鞭炮放完了,要向家裡的長輩道恭喜,領紅包。

收到紅包是件快樂的事情。領到紅包,我總是小心奕奕的倒出來看那前幾天媽媽才去銀行換來的新鈔。鈔票好新,好乾淨,有股好聞的味道。睡覺前把紅包壓在枕頭下,心裡盤算著這筆錢要用來買什麼東西。身疲,肚飽,心滿意足的睡去…。

跟繼父相處短短十幾年的時間,我跟他也不是很親近。但他每年認真用心的帶我們過年,卻在我的成長軌道上烙印了深刻的生命與文化的痕跡。到現在我都還記得他包的水餃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還記得過新年的種種細節,在我旅居異鄉跟別人介紹我的家鄉文化時,成為我對於「根」的記憶。

終究,不管我是否終老異鄉,提到「過年」這件事,屬於我的回憶與文化,總會是中國年,總會是那提起毛筆寫春聯時戰戰兢兢的心情、大口大口吃著滾燙水餃時的期待跟焦慮、將紅包塞在枕頭下時的心滿意足;而我的小孩,盡管我們夫妻認真北上過除夕宴,對於他們而言,過年的回憶仍將會是在學校或家裡做蜂蜜蛋糕,上超市買石榴,新年當天穿上漂亮的白洋裝,幫著媽媽選蘋果、洗蘋果、將蜂蜜倒在小碟子裡。然後快快樂樂,小心奕奕的把切片的蘋果沾在蜂蜜碟子上,快速的將蘋果片轉一圈,再快速的把沾滿蜂蜜的蘋果大口的塞到嘴巴裡…。那是他們的新年,屬於猶太人的記憶跟文化,是他們長大的環境,是他們紮根跟認識自己的地方。

終究,過節不只是放假休息而已。過節這件事承載著生命經驗的創造跟文化的深耘,是幫助小孩紮根於自己的文化,認識自己從何而來、屬於什麼團體的儀式之一。

近來年來聽到台灣的家人過年已是愈來愈省時跟省事。反正購物方便,春聯用買的,年菜用買的,不然就是大家一起上飯店,更省事方便;反倒是從新聞上看到大家過起萬聖節跟聖誕節,有模有樣,費心費力。

這樣環境下長大的孩子,會如何認識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