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缺的是工作還是工作者?

企業說缺工,求職者說找不到工作,近幾年一直是台灣並存的產業現象。造成這樣的人力需求與供給落差的原因極多,從學/用脫節、產業轉型失利、到年輕人不願意降格以求等各種觀點,大概都可以各自寫上數百篇論文探討一番。

這樣常見的分析儘管立場殊異,背後卻有個不變的邏輯:人力,毫無疑問地就該配合產業與就業市場的。所以,我們會看到企業界指控學校培養出來的人才根本不堪用,但是沒有幾個學校老師敢跳出來說,業界不知如何善用人才。產業轉型失利, 我們會說這一代年輕人不像他們爸媽那一代那麼腳踏實地,但是沒人敢說,企業轉型失敗活該被市場淘汰。勞資雙方薪資談不攏,大體上也都是說就業者太不切實際,而不是雇主太小氣的緣故。

找不到月薪4萬的黑手?

我現在要談的,倒不是要資方應該更「善待」勞方,這種有點迂腐又不切實際的觀點。我要說的是,在談產業發展的時候,我們往往忘了最簡單而基本的事實:少子化成為趨勢,上一代也就更重視下一代的教育,所以父母尊重子女的自由順性發展,並將之視為教養的最高指導原則會越來越普遍。

另一方面,儘管台灣博碩士百萬大軍,人人皆曰實在太多,但是認為高學歷者太多的這些人當中的多數,其實都希望別人或別人的小孩不要念那麼高,自己或自己的小孩則是不錯過任何上進的機會。

電視新聞上,一些廠商感嘆著月薪4萬也找不到作業員。通常這類新聞的後面,就是接著一則年輕人不願從事粗重或黑手工作的感嘆與抱怨。然而,就像我前面所說的,抱怨年輕人不願做這些工作的人,多半是指別人的小孩不願做這些工作,至於自己的小孩不願、也不該做這些工作,則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們就算姑且拋開這一點不談,說台灣無人願意從事勞動工作也並不真確。例如電視新聞上也常報導,具有公家或準公家色彩的單位徵求勞力工作者,像是環保局或是台鐵等等,求職者卻是大排長龍。

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差別?因為公家單位的勞力工作是看得見未來與希望的,一個純出賣勞動力的民間工作則否。所以,一個月四萬元的作業員工作找不到人,關鍵在於,它無法回答這樣工作的明天在哪裡。

博士生卻成為社會問題?

另外,如果我們認為「尊重子女的順性發展」,這樣的教育方向是正確的,為何我們要將我們的下一代,在接受了自由開放而完整的教育之後,卻要被送往一個根本無法發揮其所長的工作場所?甚至稍有不從者, 我們還要冠上不肯腳踏實地、好高騖遠的罪名?

我們造就了許多新世紀的未來人才,但是對於產業的未來發展,卻有著非常復古的期待!台灣可能有全世界比例最高的博士人口,但我們卻把這些找不到大學正式教職的人才當成「問題」來看待。

我們的社會一向不敢追問,一個沒有人要從事的產業,為何要存在、為何我們還要它鮭魚回流?為什麼面臨高階人力過剩的供需情況,我們不敢去想像一個可以善用這些高階人力的產業模式,卻反其道將這些人貶為無用之人?

數十年後,史家回頭看這段時間的台灣社會,必然會很驚訝於我們將如此充沛、多元的高教育程度人力視為社會問題。因為,台灣開展新局的契機其實正在於此,但如果我們平白將這樣的契機視為負擔,那麼歷史是否會倒退,就會在台灣得到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