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一輩的為人父母者,恰在一個經驗的真實完足,與虛構海洋的過渡換日線。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世界。

譬如我小時候,和父親一起坐客廳看著電視節目(當然那是只有三台的年代),若有連續劇劇中人物的悲苦、激動、或演出本身,誇張荒唐到連我這小孩都嗤之以鼻的地步,我會說:「哼,好爛!」。而我父親會痛斥我:「你有什麼資格說人家爛?你自己去拍拍看?說不定比他爛多了。」

我想我父親可能比我更早,那防線已被越過,深感那是個爛節目、爛戲、爛演員,但他為何要那樣嗆我?因為他的生命經驗,像一隻池塘裡的老烏龜,他已摸透了這個池子大約哪裡水深,哪裡水淺,大約游多遠就會撞到邊界。你會遇見怎樣的危險,災難,攻擊;以及如何避開這些危險,這些經驗基本上是可以規約成一種謙遜,或踏實掌握技能,一種人際交往較不會犯錯的方法論。

譬如說,我小時候,父親教我刷皮鞋。先用一把乾的鞋刷非常使勁的刷去鞋面的灰,才再用另一柄專門蘸鞋油的鞋刷,抹油上去。第一道工沒做仔細,第二道工你拚命抹很厚的鞋油上去,怎麼刷,鞋就是不會有那種刨光的亮。

譬如說,雨天鞋整個濕透了。我父親會教我怎樣把報紙撕成一小塊一小塊,揉成小紙團,一坨坨塞在鞋腔內,塞得飽滿。第二天早上,要出門前,那鞋就是乾爽的不得了。水全被吸到那報紙球了。

我父親會在永和老家的院子種樹,養蘭,他深知那些樹的特性,知道怎麼照顧那些蘭花。颱風來之前,他會拿長木梯爬上我們那日式老屋的屋頂,修修補補,將天線保護好。家中電表保險絲燒斷,水龍頭的橡皮鬆弛了,馬桶漏水了,他會自己換。我蹺課和友伴到小巷弄裡的彈子房敲撞球,我父親知道了,會拿木刀,要我跪在祖先牌位前抽我。因為我如果跑進那些「歧路」裡,就可能回不來這個穩定,需要一步一腳印走出道路的人生。

但我父親過世之前,還沒搭過捷運(我母親後來就會了);可能也沒用過ATM提款(我母親後來也會了);當然他根本沒碰過電腦,或手機這些玩意。他的年代,是滿街可以找到電話亭,打投幣式公用電話的年代。所有人的腦袋裡,至少記得三、四十組不同朋友家裡電話,或至少有一本小電話號碼簿,密密麻麻記著各種人名和他們的電話。

我這一代的人,從孩子,穿過一個世界,從那樣一個早晨報僮丟一落橡皮圈紮起的報紙進院子,各戶狗吠聲交錯;或是搭火車、搭公車,到某地,都有種悠悠晃晃,行道天涯,認命之感。而後穿越進另一個,現在這個,訊息量不斷暴脹,世界的每一天比從前的每一天,大千百倍,卻又如此分崩離析,透明碎片環繞著我們一起,繼續擴散、更稀薄、更朝生而夕死的無數蕈菇叢般的世界。

從兩孩子很小的時候,我就帶著他們去信義威秀看《怪獸電力公司》、《玩具總動員》、《史瑞克》,後來我跟著他們去看《哈利波特》、《魔戒》,各自還有二、三、四、五集或前傳,我根本搞不懂裡面的人物因果關係,兒子們卻像和電影中的人超熟,談起來像他們的小學同學一樣。他們更大一些,我又跟他們去看《全面啟動》、《明日邊界》、《復仇者聯盟》、《X戰警》、《變形金剛》的我也搞不清四、五、六哪一集。那些情節比佛經裡的奧義還展示著,我們所活的這個世界,不過是幻影;我們隨時可以自由進出那些光怪陸離的界面。

兒子們小學的時候,就分別給他們一支最便宜的手機,以防放學沒接到他們時,可以掌握到行蹤。我對電腦不會使用的功能,全是他們跑來幫我(用他們在學校電腦課學到的技術)解決。有時在家裡不知要吃什麼,他們會打電話叫麥當勞外賣或網路點熊貓餐點快遞,我完全不知怎麼用這些系統。他們已經可以用博客來訂書,到7-11取書,我還是習慣到實體書店逛。當我想跟他們討論像那些美式速食店的炸雞塊,可以是基因改造雞,那些養雞場的總總不人道;卻發現我的資訊也是從網路上看來,我講不出個所以然,而他們可能比我對這話題看過更多網路資訊…。我想像我父親在我小時候,跟孩子說自己逃難的故事,如何在九死一生活下來的故事,卻發覺我沒啥故事好說。

我們要如何,以父親的身分,將這個其實我們也只是挨在孩子身邊,跟他們一樣新奇陌生,每日都在變形著的世界,描述給他們聽呢?

我的兒子們,現在一個十六歲,一個十四歲了。

有一次我問他們:你們記不記得小時候,我開車載你們在蘇花公路繞啊繞啊,阿甯咕還吐得後座全是。後來我帶你們去一個磯崎海水浴場,你們一直衝向海浪,說好好玩?

他們說:「其實我們記得幼稚園的事,都是你後來回憶說給我們聽的。我們記得的是那個你說的回憶。」

所以你們記不記得,有一個海灘,到處都是乾死的河豚屍體?

所以你們記不記得,我們那時住鄉下,有一隻狗叫妞妞(牠後來死了)?另一隻狗叫阿默(我們後來搬進城裡,把牠送給我一個好朋友養了)?

你們記不記得,墾丁有一間飯店,有一隻叫BOSS的金剛琉璃鸚鵡?

你們記不記得爺爺的葬禮?

「都說是記得你描述的那個回憶。」

事實上,在那些時光,那個比現在年輕一些的父親,帶著兩隻小海豹般的孩子,穿過那些場景,心中的O.S是:「將來你們會記得眼前的這一切嗎?」

像導演布置著光影翻動,栩栩如生,影像流動的一切。我總是跟那麼小的他們說:「睜大你的眼睛,好好觀察發生的一切。」我帶他們在夜市,丟著螢光橘的乒乓球,它們在不同高度彈跳著,有某顆掉進計分的玻璃杯,大部分是無效的失去彈力滾進最後頭的槽溝;或是廉價塑膠飛鏢甩向灌飽水的七彩氣球,有的會射中迸撒出水花,大部分是寂寥的墜地,或釘在木板。

那就像有一天會從你們手中流失的回憶,大部分被遺留在那麼小的你們的「此刻」,無法帶到長大以後的未來。那些光影畫面會像碎玻璃飛離你們。我也是如此,我如今記得六歲以前的某幾個畫面,都是八歲,十歲,十一、二歲,某次偶然回想,或當時聽父母兄姊說起,似乎有那麼回事,然後像駱駝攜帶水壺,一段一段載運給下個階段的自己。而記得的,其實少得可憐。

所以我,那個告訴兒子「這一切都是個大遊戲」的父親,像一個紀錄片導演,不,像一個畫面外吸菸守著不讓他們真的被危險吞噬的遊樂園管理員嗎?以為這一切,一切的一切,是孩子們他們眼睛拍攝下來,將來在他們自己腦海播放的影片。沒想到最後他們其實大部分忘記了。那個只是在一旁陪著耗著的你,卻記下來了。

有一天傍晚,我們過馬路,如常打打鬧鬧,我突然從迎面一對母女詫異的眼神,意識到,啊,這兩個孩子,個頭都比我高啦。無論我再怎麼捨不得,假裝是那個和他們嘻哈胡鬧的玩伴,好像我是守護著兩小屁孩的父親,他們終已像從河流中走出,甩著滿身水珠的年輕斑馬,要進入他們的成人時光啦。那時腦海中突然冒出這句:「願我們的歡樂長留」。

聖經傳道書說:「生有時,死有時;裁種有時,拔除有時;殺害有時,醫治有時;拆毀有時,建造有時;悲傷有時,歡樂有時;哀慟有時,舞蹈有時……」,這多麼美。陪伴有時,但每個人終要孤自去面對自己的旅程。總是會有不順利,被傷害,疲憊,超過自己想像的痛苦或憤怒的時刻。願我們的歡樂長留。

很多年後,我或已不在世上,他們若能在某些惶然,哀傷的黑夜,突然心底莫名的像有一音樂盒的簧片輕轉,好像被偷偷存放了一張小紙條,提醒他們讓自己快樂,給別人溫暖,擁有關於愛的修補和創造力。這或是我有幸在生命這段時光──嘻耍胡鬧,說不清是我讓他們依靠,或是他們療癒著我──那祕密的許願。

書籍簡介__願我們的歡樂長留:小兒子2

書名:願我們的歡樂長留:小兒子2
作者: 駱以軍  
出版社:印刻  
出版日期:2016/01/07

繼溫馨笑鬧,眼淚鼻涕和口水(家裡的小狗們)直流的《小兒子》後,駱以軍一家歡樂再出擊,在《願我們的歡樂長留──小兒子2》中,大小兒子明顯地開始脫離稚嫩的孩童,如跨過換日線,照出少年的身影。而成長常常是一件結果明確,但過程不易察覺的事情。

小說家父親希望兩個兒子盡可能去作各種嘗試,感受不同的體會,張開每一個毛細孔去感受世界。幾乎是每天不斷更新的臉書文,讓閱讀者都一同參與了兒子的成長與父親的適應,在這樣一路上的陪伴下,小孩逐日脫離幼嫩的雛形,卻也還保有童稚的真性情。除了持續詼諧逗趣的日常相處,駱以軍更多了份對孩子未來的焦迫與擔心,一方面對於孩子像小獸一樣開始會獨力走出巢穴探索,並且每一趟回來都因發現世界更多而兩眼放光;另一方面以來人的經驗,心裡也明白前方必然有什麼在等著他們。

而生活沒完沒了,已然跑了好一大段時光的父親,看著那快速抽長身高的孩子,越來越逼近自己的身高,甚至到了某一天,齊眼平額,那原本懷中還瘦瘦小小的小獸中也長成了他們自己的樣子,而情感成了綿延的聯繫,積蓄了多少,都會在日後成為一股踏實的能量,包容並且滋養活化那日後許許多多的變化與耗損。所以有了《願我們的歡樂長留》的繼續陪伴,一樣的搞怪大笑溫暖用心,更多了有子長成的惆悵與落寞,是同在一起觀看、面對的,把那一段段倏忽即逝的時光存留下來,珍藏在心底,在回憶的收藏格中,成為一種標誌、一道定錨,替未來留下一個有跡可循,隨時可以回去的那個家。或者也就是更單純地,想多記得點那麼快樂滿足的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