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份打工是在補習班打招生電話,就在那個暑假快結束之前,補習班來了幾個新同事,我們都很年輕,好天真,對未來都充滿了不切實際的幻想,對「夢想」抱著單純的信仰。

當時有一個男孩,跟我一樣大,都是即將升大一的新生,我跟我的同事們覺得他有點怪,他會在聊天中或者任何可以休息的時間裡,找各種詭異的梗搞笑。久而久之,大家有點聯合起來,有意無意地排擠他。有一次,我跟他順路一起搭236公車,他說他以後想當搞笑藝人,還說他已經考上某個藝校的表演藝術科系,我聽了就沒心沒肺地不斷稱讚他,鼓勵他,誰讓我跟他不熟,如果他是我弟我可能會狠狠地罵他,叫他要現實一點!

結果他說,因為家裡很窮,所以媽媽不准他去讀好不容易考上的學校。

我一聽,繼續沒心沒肺地跟他說:「一定會有辦法的!打工啊!助學貸款啊!」我對他吹了很多的夢想牛皮,反正只是說說,又不用付錢。結果我要下車前,這個男孩雙眼泛淚,很專注地看著我,從牙根裡擠出:「有什麼辦法?」

我到站了,只拍了拍他的肩,肯定地跟他說:「反正一定會有辦法的。」

天啊我真該被抓去槍斃!我哪知道會有什麼辦法?我只是小說看太多,然後抱持著一股「夢想就是要去追」的廉價同情,不負責任地說幾句:「一定有辦法的。」現在想想,那時他真應該回我一句:「吃屎。」

第二次感受到「做自己」的殺傷力,是在我大三的時候,那時我在一間咖啡廳打工,我從來不知道這社會上有那麼多可憐的女孩子。

在那裡我遇到很多個女孩,年紀都在20到30之間,除了像我這樣的學生打工之外,在咖啡廳工作的女孩們大部分都只有高中或高職畢業,而她們的故事裡常常會出現「沒用」的男人,比如爸爸,比如哥哥,比如男友,這些男人養不起家,不是喝酒,就是重病,家庭收支極度依賴從事服務業,領著微薄但穩定的收入的女人。這些妻子、女兒或姐妹(最傻的是同居女友)用她們的體力與時間,犧牲她們的青春與未來,支持一個沉重的家庭,或一個依賴的男人。

我的一個同事也是這樣的,她前男友以計程車維生,要做不做的,連租車的錢都賺不到。

那女孩跟男友的父母住在一起,幫他們家煮飯、做家事,最後得到的,不只是付出所有的存款,名下的一台車被迫賣出,身上還揹了一筆對她來說相當龐大的信用卡債。後來她在男人的計程車前座找到一盒香奈兒粉餅,他拿著女孩給他的錢,跟香奈兒女士出去玩。那女孩終於離開那個爛男人。

故事並沒有從這裡開始好轉,這不是一個跌倒之後再爬起來的勵志故事,因為那女孩的原生家庭也有一大堆的問題。

有一天,我們倆一起在吧檯工作,她的心情很不好,我關心了一下她的狀況,她說,她叔叔的夢想是要開一間義大利餐廳,所以叔叔想要把勞保退休金領出來,開一間義式餐廳,希望她能離開咖啡廳,然後去義大利餐廳幫忙。

我聽了整個火氣上湧,想叫她清醒一點!我去她叔叔開的餐廳裡吃過飯,東西不難吃,但不夠精緻,我保證如果真的開義式餐廳,絕對會賠很慘。所以我勸她,現在咖啡廳裡最資深的就是她,她很快可以當店長了,不但比較穩定,也有自己的一片天,千萬不要辭職。結果她回我說:「我不能那麼自私。那是我叔叔一輩子的夢想。」

也許是愛之深責之切,我被她激怒了,我這個沒有任何社會經驗的名校大學生就拿《見樹又見林》的大道理教訓她。我說:「每個人生的抉擇都絕對有超過一個選擇,可是我們卻總是選擇最輕鬆的那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