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田修一於2009年出版小說《橫道世之介》,主角橫道世之介大學時的友人倉持與阿久唯後來成了一對,因阿久唯意外懷孕,夫妻倆的升學路先後中斷。多年後,當他們發現就讀國中的女兒智世正與在汽車保養場工作的倉平交往時,也許是聯想到個人過早成家的經驗,夫妻倆感到擔憂與難以接受。倉持於是與女兒進行了一場很有意思的對話。

「爸爸不會答應的,妳不要再跟那個男生見面了,聽明白了嗎?如果妳一定要見他的話,現在就出去,出去了以後就隨便妳了。」

⋯⋯男人始終認為女兒會逞強地回應:「好,我現在就出去!」女兒可能會倔強地步出大門,然而,走出房間的智世卻說:「⋯⋯我了解。我會忍耐。可是,可以請你告訴我要忍耐到什麼時候嗎?」

「要忍耐到什麼時候⋯⋯」男人一時為之語塞。到國中畢業?不行,還太早了。那就到高中畢業?也不行,另一個全新的世界才正要展開。而今而後,還有很多這個孩子沒做過、不知道的新事物在前面等著她去體驗。

「這、這個問題,妳自己想!」男人的聲音不由得慌張起來。

在這個橋段中,吉田修一也許是試著透過倉持與智世這對父女的衝突,來引出一個很有趣的問題:到底,對於情愛,什麼時候才是最佳的品味時期?

曾聽聞一個俏皮的說法是:「國中時,想談戀愛,師長說不行,現在談戀愛會影響課業;高中時想談戀愛,師長還是說不行,會影響升學。到了大學時若沒談戀愛,師長會說,怎麼還不快點交個男/女朋友來給我們看看。

彷彿感情是開關,在大學之前得緊緊關上,升上去就自動彈開。彷彿我們會在一個瞬間,就懂了怎麼跟人談情說愛,就不會受感情耽誤生涯,就懂得如何承擔感情所伴隨的傷害。

在青少年教育中鮮少有人正面處理感情,縱然是較為柔性的「輔導」,多半也是期許學生能夠將此時的情感「轉化」為正面的力量,成為互相勉勵的夥伴,而不鼓勵以情侶的身份相依。甚至可以這麼說,當感情進入教育,得到的待遇往往是否定。否定你的感受,否定你的失落,低估你在喜歡與得不到之間所感受到的挫折。(因為,你們這樣的年紀,怎麼可能懂感情。)

所以我們錯過了學習的機會,一次次地。

到底要長多大,才是「談戀愛」最好的時機?

國三時,那是十年前的往事了。有一天,教師休息室外,兩個人頭低著,背著雙手,雙目直視地板,中間隔著一段距離。同學們窸窸窣窣猜測著原因。老師說,因為他們經營不正常的男女關係。所謂不正常的男女關係,不過是戀愛,在15歲的年紀,在「我喜歡你而你正好也喜歡我」的前提下,對外宣稱,我們是情人,是男女朋友,在學校見到對方時,忍不住握了對方的手或者是,輕輕地把自己的身體靠在對方的身體上。老師補充,有同學檢舉,他們在人煙散去的教室裡擁抱,這是不對的。在告知雙方家長的前提下,「請」他們在下課時來罰站一會,以示警惕。

罰站,因為他們在「不對」的時間談了戀愛。

那時,沒有人懷疑這樣的做法是否合宜,校方們是否擁有這樣的權限?更沒有人敢問,戀愛有不正常的嗎?若15歲喜歡人不正常,那麼,要幾歲時與人交往才是正常的?

高中時期,校園的輔導老師不僅沒有迴避,反倒是花了非常多心力在情感教育上。除了精心規劃每一堂課的主題,她很堅持,輔導課不可以隨意借用,有其獨立存在的重要性。

我時常感到困惑,何以眼前的輔導老師,花了這麼多氣力,要我們斟酌那些既抽象又模糊的問題時。我就讀的高中,講究升學,講究線性的生涯規劃(彼時校長常言,念好高中,進入好大學就讀,成為社會上有用的人才)。但她卻擇善固執地,要我們每個星期交付幾十分鐘,在三角函數之外,在修辭之外,想想人際,想想感情,想想挫折。

那時,也許我們就讀純女子學校,感情的事多半尚未遇見,也許其他師長終日耳提面命,要我們拿出本事交出好成績,此際談這些「小情小愛」未免太過遙遠。總之,同學們聽得三心二意。我是懷疑的,在這樣一所,朝會上校長永遠是要我們振興升學率的學校,如此氣力用盡地談感情的沈浮,值得嗎,有人要聽嗎?

在我們即將畢業的倒數,一日,她也許是情緒上來了,突然以一種極度認真的語氣,解釋了為什麼長期下來她要如此堅持。話語內容我有些模糊了,但大抵是這樣子的:「我們處的環境,習慣以成績作為自我肯定與否定的標準,又因為妳們多半是善於唸書的,更容易以這作為認識自我的捷徑,我從前沒意識到這哪裡不對勁⋯⋯

直至妳們學姊畢業後返校來找我,一個、兩個、三個,都非常沮喪。追問之下,才發現是她們出去之後,或者談戀愛,或者想分手,都不知如何是好,各個遭逢了很大的挫折,認為自己被徹底地否定了,他們不曉得如何去消化這樣的情緒,只能陷在裡面⋯⋯。我才驚覺,這樣不對,學校帶給你們很多知識,但也有太多事情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