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荷蘭親戚寄了一些她新生兒的照片,其中一張照片中她女兒穿了一件很搶眼的包屁衣,上面寫著「爸爸貢獻50%,媽媽貢獻50%,但我100%做自己!」

這件包屁衣讓我想起很多人對我寶貝女兒的評論,常常會聽到一些「哇!她的鼻子好高喔」、「腿好長喔」以及大家最愛講的「哇!她的雙眼皮好深喔」的特殊「讚美」。最令我不解的是他們說「岱思,她頭髮的顏色跟你一模一樣耶!」可是,她的頭髮明明是咖啡色的呀。

當別人看見我的女兒,只注意到那些「跟自己不一樣的」特質和長相,其實並不是件好事!

不只是針對長相,譬如她喜歡吃麵包,一定是因為遺傳到「荷蘭的基因」(山東人不是也吃麵食嗎?)

有趣的是,去年我們帶了女兒去荷蘭一趟,我所有家人跟朋友都強調她的「亞洲長相」,特別強調她的皮膚很「黃」,她的頭髮很直、很黑,眼珠顏色很「深」,個子「矮」,一定是遺傳到她媽媽的「亞洲基因」。當然,跟我姊生的五個金髮碧眼的「洋娃娃」比起來,我女兒比較像一個「亞洲人」,但是在荷蘭大家好像也覺得媽媽的貢獻遠遠超過50%。

台灣人跟荷蘭人對我女兒的觀察,明顯地顯示出「種族」不全是一種先天的特徵,而是一種高度被社會建構出來的概念,這也是為什麼不論在荷蘭或是在台灣,大家都會注意到混血寶寶的「特殊」之處,不然要如何解釋我女兒在荷蘭人的眼裡卻是一個亞洲寶寶,而在台灣被看成一個小混血兒呢?

因此,我開始反省「混血兒」背後的社會意義,也許大家普遍認為「混血兒」特別漂亮,英文都講得很順口,但這真的是對「混血兒」的善意嗎?

在我看來,「混血兒」的名詞隱含了一個人的血統是「混的」、「不純正的」,更隱含了這個人無法擺脫他的與生俱來的「外人/他者」身分。

我女兒在台灣出生,拿台灣護照,目前定居台北,而且快兩歲大的她中文能力遠遠超越其他語言能力,但是她在台灣人的眼裡仍然是「混血兒」而不是「台灣人」。在我看來,用「混血兒」來指稱我的女兒,其實是在強調她與其他台灣社會成員的格格不入,並且將她歸屬於一個特殊類別。

當然,「混血兒」面臨的困境,不像是對黑人或是對外籍移工的歧視那麼明顯,而是出現在比較微妙的地方。舉例來說,週末我帶我女兒去買東西,在一個商店跟店員聊起來,其中一個阿姨在我女兒的娃娃車前面蹲下來逗她笑,問道「你這個混血兒啊,會不會講中文呢?」

如果這個阿姨看到「純正台灣血統」的小孩不會這樣問,這種問題某一種程度凸顯阿姨對混血兒的刻板印象,因為阿姨覺得「混血兒」通常不會講這個社會主流語言,所以才覺得需要特別問我女兒懂不懂中文。我相信阿姨沒有惡意,但是在我聽來,許多善意的「讚美」,都是在重複地強調我女兒「跟台灣人不一樣」。

日常生活常常碰到這種微妙的劃界經驗,令我擔心的是,我女兒將來在成長的過程中也會不斷地被貼上「混血兒」的標籤,她會不會也無法感覺到這種對「混血兒」的善意排擠呢?在台灣土生土長的她,會不會有天發現周遭其他的台灣人,會因為她長相的不同,而不把她當成「自己人」? 難道台灣人就不能「腿很長」、「雙眼皮很深」而且「髮色很淡」嗎?

當然國外的月亮沒有比較圓,我女兒在荷蘭也很可能會被看成一個亞洲寶寶,也可能因而無法融入荷蘭社會。這麼說來,她未來也許會找不到認同歸屬感,因為台灣的社會強調她是混血兒,荷蘭社會則把她視為亞洲人。

講到這邊我只能希望,在我女兒成長過程中,這兩個我們所處的社會,都能更包容的把「混血兒」與「亞洲寶寶」視為社會群體的一份子,讓我女兒能有自信地說出「我是台灣人,也是荷蘭人」;我也希望女兒會覺得台灣跟荷蘭都是她的家。

在我看來,要實現這樣的願望真是個大工程,但也許我這個荷蘭爸爸可以先從我親戚買的那件包屁衣開始,只需要把上面的字改成「荷蘭爸爸貢獻50%+台灣媽媽貢獻50%=100%荷蘭人+正港的台灣囝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