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九月,帶著母親赴日旅遊,除了一解帶她出國的心願之外,私心也期待著,透過這次旅行,讓母親去見識一個比台灣更早面臨急速「超高齡社會」的文化。出發前,我跟母親耳提面命,請一定要花上一點時光,觀察路上的長者,他們的姿態儀容,是不是比我們精神許多。

母親說,在他們小時候,從沒想過,有朝一日人要活得那樣綿長。鄰居阿姨說得更直接:「因為我的父母,都是在五、六十歲,一個不知不覺中就走掉了,現在我已經活到比我父母更年長的年紀了,我現在是過一天、算一天,沒有人跟我說過,老了之後要做些什麼?還能做些什麼。有時,我不敢想,自己六十多歲了,在過去這算老的年紀,差不多要(踏進棺材),可是很多人卻告訴我,沒出意外的話我還可以活個二十年。哎⋯⋯真不想再活那麼久,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來度過這二十年⋯⋯」阿姨說話時,母親在一旁不住地點頭。

如斯想法,讓我想起日本作家曾野凌子在接受雜誌專訪時,曾經提過:「我們發展了許多醫療技術來避免死亡,卻沒有去思考,避掉死亡之後的生活,應該怎麼辦?

正因沒有想過,所以不知從何準備起,也不知如何面對心頭的不安。這些年,跟朋友們聚會,不知不覺帶到了家中景況。忘記是誰先起了頭,悶著聲說,實在無法理解近日父母的舉止。有心理上的,諸如脾氣陰陽難測,上一秒鐘還能好好說話,下一秒鐘突然像是尾巴給踩到的貓,發出無法辨識的咕噥聲;也或者是焦慮,成天問一些無關緊要的小問題,你沒有答好,他們馬上就是一陣無來由的狂怒。這些改變,也有生理上的,心跳加劇,容易臉紅,或者晚上睡覺時流了整床單的汗。幾個同學像是當初父母討論兒女初長成,那樣地小心翼翼,過程中不乏給彼此的打氣與安慰。

早在子女邁進青春期之前,父母多半有了一定的心底準備。有個階段子女的表現得會特別討人厭,沿途也會有專家在旁搖旗助喊,或以溫情小語或以理論分析說服父母寬心:「那是他形塑自我的重要時期,他不是那麼處心積慮要跟你唱反調的。」一個眨眼,照顧的與需要被照顧的,似乎在歲月的巧手之下默默地翻轉。但,這一次似乎少了誰來提醒一方,有個階段,父母的表現格外讓子女感到困擾,甚至厭煩,一連串難解的動作,數不清多少莫名其妙的問題,成天開始呼疼喊痛地要求多一點的關心。

許多朋友抱怨,父母在退休之後,也許是生活頓失重心,重心大幅度地偏移至子女的生活。一位學姊曾打趣道:「在我忙著工作而無暇談戀愛時,母親常說,晚年唯一的心願就是見到我成婚,幾年後,我成婚了,覺得母親該滿意了吧。沒想到新婚不過幾日,母親又語重心長地說,如今的心願是見到我生下小孩,如此一來,她的人生才算是真正地沒有遺憾了。起初,我先是想,在母親百年之前,到底我有多少『母親的心願』得配合啊,但過了一些日子之後,我又真正感到不對勁,為什麼她的心願,都是繫在子女身上。她自己呢?

是啊,她自己呢?

學姊的情景,也曾在我身上展現過。我忘不了,第一次,未經大腦,不假思索地跟母親說,「家裡的小孩都已經長大了,你能夠,也應該自己打理自己的生活了。媽媽未來可以生活的日子還很長,希望您日後可以多把重心放在自己身上。別再為我們操勞了。」

當下母親沒有多說什麼,隔了數個月,一次偶然,她才跟我坦承,該日所言,讓她感到有一種矛盾的感受,既欣喜子女終究有了獨當一面的能力,卻也冷不防有一絲如棄如忘的感受。總算走到了這樣一天,縱使少了自己的瞻顧,子女也能夠生活的日子。從此之後,她的生活還有什麼需要在意的嗎?為自己打算,那又是什麼意思?

母親的臉上出現了小孩一般的茫然,彷彿這個問題,她是第一次,那麼認真、那樣深刻地想過。眼前這個年長我二十來歲的女子,終其一生所識歷過的社會氛圍,與我的截然不同。她往往是透過在親密關係中才比較容易找到自己的位置,而無法像男性一樣以「自立」為期許。從最簡單的日常去理解,已婚女性,旁人慣習以她丈夫的姓氏稱太太;若她已經生子,那她被稱作「誰誰誰的媽媽」的場合將比她丈夫頻繁許多。是以,當她被請求暫時離開這樣的連結,她會冷不防地感到失落,得再重新花上一段可能極為漫長的時間,去找尋自己的定位。

我勸她多加擴張自己的生活圈,她也老是意興闌珊的樣子。無計可施之下,一位過來人朋友建議,不妨帶母親出國吧,讓她重新感受對不同世界的衝擊,也許會有不錯的效果。

返台後,我問母親,旅日四天,哪一天她印象最深刻。母親說,「大概就是妳帶我去大眾澡堂那個晚上吧。我們原本很彆扭,遲遲無法脫光,直到看見那些日本人理所當然地全裸走來走去,我們才尷尬地抓著一條小毛巾踏進去。」

我有些訝異,這個景點安排對我來說不是很值得在意。

「整間澡堂除了我們之外,幾乎都是日本人。那時妳跑去別的池子玩了,我一個人浸在很燙的池子裡,旁邊三三兩兩,說的話我都聽不懂,我卻覺得很放鬆。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一個人,處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境之中。我上一次全裸去泡澡,是還沒有生下妳的時候。生小孩之後,早已沒有那樣的時間和閒情。」我問她,「在那一刻妳覺得怎樣?」她頓了一下,「這種感覺我也說不上來。很複雜,既意識到時間流逝,卻也發覺到,雖然我已經有點年紀了,世界實在很大,我還有很多不知道的。

我驚喜地注視著母親,很久沒有在她身上感受到這種氣息了,對外界感到好奇的心情。

「之後,妳打算去參加更刺激的挑戰嗎?台東有些基金會,之前舉辦過獨木舟活動,妳有興趣去划獨木舟嗎?」母親習慣地皺眉,「獨木舟?不,我已經太⋯⋯」我打斷她:「不要緊張,從活動去年開放給六十歲以上的人。妳現在還太年輕了,不符資格,過幾年,等妳再長大一些,我再給妳報名。」她愣了一下,不久後,她笑了,「太年輕了?好,也是,讓給我幾年做心理建設,也許到了那時,我就有勇氣去做這件事了。」

也許,讓人感到不知所措的,除了生理上的種種變化(代謝的減緩、體力的下降、皮膚皺摺的增加⋯⋯等等)之外,也有這種感覺吧,不再像從前一樣,期待著日子的嬗遞,期待著對新事物的理解,期待著自己還能完成些什麼了不起(或者是外人看來芝麻綠豆,但對自己來說卻無比重要)的任務。身為子女,也只能模仿當初父母處理我們的叛逆一般,不知前方要遭遇怎樣的險阻,只能牽著對方的手,陪他走過這麼這樣毛躁跌宕的一段。

作者簡介_吳曉樂

台中人。1989年生。台灣大學法律系畢業。喜歡鸚鵡。
鸚鵡被關在籠子裡,久了會學會開門,希望有一天,更聰明的人也會學會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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