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邦國際鋼琴大賽落幕,得主是韓國人。這讓我聯想到LOL倫敦國際電競的韓國強隊,也讓我聯想到最近看網路上在談,把同樣都是16歲,一個是曾在韓國受訓3年的台灣女生周子瑜,還有歐陽姐妹做演藝才能比較的討論。

身為一個台灣人,談到韓國的成績總是相當容易進入到一個情緒的空間。但是今天我想分享一個我在法國的故事。

大概十幾年前,我剛來到歐洲的時候。當時先在一個法國語言學校學法語。那時,我們學校裡有許多亞洲學生,不只來自中國、台灣,也來自新加坡、日本與韓國。可能出於一種孤獨害怕、同病相憐的心態吧?雖然在法國學法語,但下課後大部份的時間,我經常跟亞洲留學生在一起,所以當時對不同亞洲國家的留學生群,有許多近距離的觀察。

那時候我剛來到法國,法語只會說Oui,被分到初級班,從零學起。班上除了我之外,還有許多來自韓國的學生,而我是初級班唯一的台灣人。

上了幾個月,覺得法語還是停留在「你好嗎」「我很好」的水平,而動詞變化又背得頭暈腦脹,但是,一想到只剩不到一年的時間,就一定得考過申請法語區大學文科研究所要求的高級法語證明,那時一想到這個,心情就特別低潮,覺得有可能嗎?時時在宿舍裡暗自垂淚遠目。

但奇怪的是,我們初級班那些韓國學生,他們也都跟我一樣淒慘,要申請法國研究所的文科,但看他們總是超有自信到異常,然後瘋狂用功。他們的用功程度,是讓我會感到有壓力、甚至感到討厭變態加噁心、但又不得不佩服的那一種,比如背字典,一天背完一頁就撕掉一頁,以示破釜沈舟的決心,能不說變態嗎?

有一天在校園餐廳吃完午餐,我正提議說要不要喝咖啡,韓國同學們說不了,他們要開會討論演講稿和文宣。

「什麼演講稿和文宣?」我覺得莫名其妙,因為我記得我們的作業都是基本文法練習題。死背就會寫的那一種,簡單的很。

「是這樣的。我們韓國留學生注意到,剛來到這裡,遇到許多法國人常常問我們韓國人是不是愛吃狗肉,讓我們心裡覺得受到侮辱。所以我們決定要主動用法語向法國人做個公開的澄清。」韓國同學們說。

「哎呀,遇到哪個白目法國人,就隨口說自己沒吃狗肉就好,你們有必要這麼認真嗎?我還不是一樣,很多法國人也問我是不是吃蛇吃狗又吃貓,一笑置之幹嘛認真啊。」我說。

「當然有必要。我們要跟語言學校約一個時間,借一個教室,然後用法語進行說明會與開放現場辯論,為韓國人是否吃狗肉闢謠。」我看他們幾個韓國人,桌上密密麻麻用韓文記錄了很多細節,我看不懂,但顯然連組織成員行程都計畫了吧。

「可是…你們的法語水平…」我有點尷尬地說,「不是我要貶低你們,但我們是同學,所以我會覺得說我們這種基礎法語口語能力,要去跟法國人用法語演講、吵架辯論,好像不可能辦到喔。」

「不,如果你一直告訴自己不可能這個,不可能那個,那就永遠什麼都不可能。」他們很堅決地說,「就是因為要準備『澄清狗肉非我吃』的說明大會,我們學到超多東西的!你看我們的文宣還有演講稿,我們是自己翻字典自己寫的喔,然後又私下再請我們學校老師改,一定要改到最好。」

我看著那改得密密麻麻的法文講稿,他們還重謄了一遍又一遍,驚呆了。

「狗肉非我吃」的說明大會完美落幕了,結論是:狗肉是華人在吃的。還有,就算韓國人吃過狗肉,法國人吃青蛙難道又不噁心嗎?怪我們韓國人囉?

十幾年前,在歐洲受到尊敬的亞洲人是日本人,但是那一天「狗肉非我吃」說明大會,在台下的我卻聽得頭皮發麻:一直告訴自己,這個國家,以後會變得非常、非常強大,儘管再怎麼不甘心,如果不跟他們一樣認真到一個變態、往死裡打的程度,那絕對、絕對就等著被超過。

後來學期末,班上的韓國人果然都順利考過語言檢定考,要去巴黎讀大學文科研究所了。但是,我卻看到其中一個韓國同學悶悶不樂,從教師辦公室出來。

「恭喜啊,你要去巴黎了,但為什麼看起來不開心呢?」

「哎,是這樣的,我被老師抓去罵。說我不應該幫同學作弊。」

「你幫誰作弊啊?」

「就有一個華人學生把我寫的法語作文拿去照抄嘛。」韓國人說,「我是想說,反正我都申請到研究所了沒差,這裏語言學校的作業成績早就不放在眼裡,但那一個常常翹課又不認真的華人學生跟我說,我們這一間語言學校的考試成績,會影響到他申請居留簽證什麼的,所以我想說無所謂就借他抄…」無語了。

「哎,大家各自保重吧。珍重再見!」當時我這麼說,跟他道別,各奔前程。

現在想一想,各自保重,國際場上再較量,各奔前程,好像也的確如此。

作者簡介_黃世宜

學歷:
瑞士日內瓦大學比較文學碩士
目前攻讀瑞士弗利堡大學多語與語言教學研究所 

資歷:
瑞士納沙特爾州立Denis-de-Rougemont高中華語教師
瑞士汝拉州社區大學華語教師&華語師資培訓師
瑞士中學漢語協會副會長

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shihyi.huangterri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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