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日要到了,江國慶的生日也要到了。如果他還在,應該是40歲生日。

冤案令人痛心疾首,但不是冤案的,你就安心了嗎?

曾勇夫說:「人神共憤的先執行。」

張娟芬說:「你可有見過八歲的罪大惡極?」

我是個國小老師,「八歲」正在我的執業轄區範圍,我在找「八歲的罪大惡極」,很肯定的,沒有,但是誰鋪一條路,讓那個孩子往罪大惡極人神共憤的方向走去?如果他有別的選擇,他難道真的願意往那個方向走去?

但罪大惡極的端倪卻有跡可尋。

十歲的柚子是我在當註冊組長時,接到的特殊就學個案,柚子的爸爸是個警察,媽媽是爸爸外遇對象,柚子一出生就在保母家長大,有特別的節慶或長假媽媽才接回家住,後來接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上小學之後媽媽接到家裡同住,但柚子常自己偷跑回奶媽家,在家也常被媽媽哥哥責備…奶媽奶爸雖對柚子疼愛,但因為柚子媽媽的壓力,還有家人也不歡迎柚子,所以不敢收留柚子在家住。柚子索性拿一塊紙板睡在奶媽家的樓梯間,媽媽也放棄找他,柚子於是成了社會局的個案。

因為安置柚子的機構位在我的學校學區,社工帶著柚子來辦轉入手續時正是炎熱的酷暑,他帶著純真可愛的笑容卻身穿長袖。上學兩天,他沒來了,聯絡社工,說是因為他逃離機構自己搭車去找奶媽,找回柚子後,機構社工決定先讓柚子在機構穩定一陣子再來上學,站在註冊組長的立場我對這個決定非常不以為然,我答應上放學都接送柚子,讓他不會有機會在途中離開。

通常放學後,柚子就到我的辦公室寫作業,完成後我再騎著摩托車送他回機構。我看著他工整的筆跡慢慢的在作業簿上筆畫、他笑著吃點心、有時在寫作業的時候睡著了、有時也幫我送東西給其他老師、坐在機車後座他孩子氣的撥弄我的馬尾,他的笑容純真裡透著慧黠,我完全看不到社工口中那個狡猾詭計多端的孩子。

這樣美好的時光持續了好一陣子,無預警的,他又逃了,這次警察怎麼也捉不到他。我和柚子的奶媽取得聯繫,我們倆長談了好久,奶媽掉著眼淚哭訴這個可憐的孩子,這幾天又睡在奶媽家的大樓樓梯間,奶爸常常半夜拿著被子去幫他蓋上,因為擔心警察來抓他,他常常一有風吹草動就趕緊躲起來。

我決定自己去找他,那天晚上,我先生開著跟同事借來的車,帶著兩個小小孩,到我們很不熟悉的遠方找孩子,拜訪奶媽和爺爺後,我們一起找他,柚子像一隻受傷的小野獸在黑暗的巷弄裡跟我們捉迷藏,我們也在黑暗裡跟他喊話——我邀請柚子來住我家、我答應每天給他喜歡的飲料、想辦法轉回原來的學校找原來的好朋友……一直到深夜,我們無功而返。

回程的車上,我抱著自己已經熟睡的孩子,想著柚子覺得好心痛,十歲的孩子不是應該還在媽媽懷裡撒嬌嗎?柚子已經開始露宿街頭、開始躲警察……我不得不想到,再大一點,他會怎麼跟一群同樣命運的孩子,一起在黑暗的巷弄裡活躍他們的青春,然後逐漸往那個「罪大惡極」靠近。

心痛的是,他不過是個需要愛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