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台中市嘉陽高中發生霸凌事件,兩段學生在教室內被同學毆打的影片上傳到網路上後,引起軒然大波。在媒體披露之後,校方迅速介入以校規處理,但許多網友感到疑惑的是:為什麼動手的只有3個人,旁邊圍觀的幾十個人都沒有人制止?(影片1)(影片2

1.為什麼沒有人制止?

這個問題,其實正是理解「霸凌」為何在校園中、職場中—在人類社會中—難以根除的關鍵。事實上,造成霸凌的條件,並不只是直觀的「實力對比」,比如多數欺負少數、體能強的欺負體能弱的,這麼簡單的判斷而已。回到這兩段影片,我們會發現真的要算「實力」,真正數量最龐大的其實是旁觀者,照理說只要大家都願意制止,這件事情就不會發生。但這樣的數字計算,就會忽略掉人們在一個「團體」中,並不是整齊劃一的整體,而是一個個有自我意志、利益與生存方式的行動者。

事實上,「大家都願意」正是團體文化會如何發展的關鍵。所以當你看到一個和樂融融的班級,那是因為「大家都願意」和樂融融;反之,你看到一個有嚴重霸凌行為的班級,正是因為沒有足夠的「大家」能制止這種行為。

第一段影片是一個典型的校園霸凌案例,完全符合一般人對「霸凌」的第一印象。首先你會看到,霸凌者是3人圍毆1人,所以這不是一個勢均力敵的組織對抗(像是幫派或小團體之間的爭鬥)。所以真正的「強弱」態勢,不是發生在體能上,而是一邊有組織、一邊沒有—受害者的朋友可能很少,或者沒有意識或能力集結起來。

其次是旁觀者。這就回到文章開頭的問題:他們有可能制止嗎?我們可以先注意影片25秒左右,畫面上方、教室門邊的地方,有一名旁觀者模仿了剛剛霸凌者用椅子砸人的動作,嘲笑霸凌者臨時軟手。這裏的嘲笑對霸凌者來說並不是敵意的表示,而是代表「我們站在同一陣線」,是一種「哥兒們」的表態,因為他表露出來的是「你怎麼沒有更用力砸」的意思。

所以在這個3人小組的核心之外,還有數量不定的「追隨者」,他們可能不會主動發動霸凌,但是事件發生時他們會成為幫手。這種角色,可能是認同霸凌者的價值觀,也可能是為了自保而選擇翼附。無論是哪一種,對他而言,制止都是不可能的選項。

而其餘的旁觀者,面對的處境是很尷尬的。在那個當下,他們不見得認同霸凌者的做法,但是由於霸凌者已經成為一個小團體,除非你也是另外一個團體的一份子,並且你所屬的團體有共同的意志和實力去對抗它,否則任何制止行為都是「一對多」的行為。

許多人常常會忽略一件事,那就是團體的形成需要時間來溝通,凝聚默契、共識,所以「為什麼旁觀者不團結起來?」,就是忽略了這個團體形成的過程。散沙不可能一秒凝結成頑石,任何一名行動者都沒有餘裕一一跟身邊的人確認:「我等一下靠北他,你會挺我嗎?」既然不確定是否存在盟友,所以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暫時沈默。

因此,不管校園反霸凌教育如何宣導不應袖手旁觀,這種3個人震攝全場的情形還是常常發生。畢竟當你身在當下,你考慮的可能不只是此一事件要怎麼解決,還得考慮接下來兩三年的生活,包括校園內的生活和放學後的生活。如果沒有把握「壓倒」對方,或者擁有恆常鬥爭的意志與實力,單憑學生自發的團體動力很難在霸凌小組形成之後解決它。

但我比較在意的,卻是拍攝這段影片的人。這件事之所以引起關注,是因為影片被傳上網了。這可能是一種「制止」的手段:沒有辦法當下對抗,所以迂迴爆料引入媒體壓力。但是從鏡頭移動的位置來看,拍攝者應該是在霸凌者知情容許的狀況下拍攝的,這代表拍攝的人可能也是「追隨者」之一,只是出於無知的炫耀心態,才意外讓影片曝光。

不管真實情況是哪一種,這都顯示了台灣校園中反霸凌體系的漏洞:前者出於當下的無能為力,而且接下來拍攝者可能會面臨報復行為;後者則暗示了還有更多可能「比較聰明」的霸凌事件沒有揭露,只要當事人沒有蠢到上傳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