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社會總認為女人得成為母親才能算是個「女人」,但社會雖然會對女人成為母親表示恭喜,卻不會替母親分擔任何責任。因此,女人或許會對成為母親感到高興,但一旦孩子出生,她們就會立刻察覺自己得付出多麼大的犧牲。

不過,以上的舉例只適用於近代家庭[1]。對於只需負責生產不需擔心教育的前近代統治階級的女人,以及不管孩子教育的下層階級女人,她們或許根本不需考慮這個問題。對於女兒的人生已經注定將與母親相同的社會,母親和女兒之間也就沒有所謂的競爭和怨恨。所以,或許前近代的女人所面對的問題只有「勞苦」沒有「苦惱」。

母親會期望從孩子身上獲得回報。兒子的任務簡單來說,就是成為一個有出息的兒子、解救受到父親壓迫的母親,並一輩子孝順母親。因此,母親的目標就是把兒子教養成具有戀母情結的男人,以及幫助他順利繼承家業。這時,母親的報酬就是變成繼承人的母親,並在家父長制下提昇至有如皇太后的地位。

女兒呢?女兒終究會嫁到別人家。在無法期望回收投資的情況下,再多的投資都只會像是丟進了水溝。但這種過去的常識已經不適用於今日的社會,現在的女兒已經成了母親一輩子的所有物。女兒即使出嫁後,還是有義務照顧娘家的父母,母親也會期待女兒能夠扛起照顧的工作。過去十年裡,父母對於「希望誰來照顧自己」的優先順序已經從媳婦轉成女兒,實際上女兒擔任照顧者的比例也的確增加了。

現實生活中,有些母親儘管依靠著女兒的照顧,但在外人面前卻又否認這種事實。有些家庭是由姐姐代替弟弟扛下照顧母親的責任,然而母親卻總是覺得自己很可憐,竟然得依靠女兒的照顧。但更可憐的其實是這些女兒,因為母親不但不感謝她們的照顧,甚至還認為自己很可憐。

近來,女性的人生選擇逐漸增加,母親開始期望女兒可以滿足她們的需求。現在的女人不再有藉口說「我只是個女人」,因為女人「只要肯努力,也可以在社會上獲得成功」。九○年代以後的20年間,女性在四年制大學的入學率出現快速增長,甚至超越短期大學的入學率。女人在醫學院和法學院等實用科學領域的主修人數也顯著增加,最近的醫師國家考試中,女性的合格者大約占了三成,就連司法考試也有三成左右是女性。

這個數字背後存在二代母親的執念,因為女兒的高等教育若缺乏母親的支持,根本沒有實現的可能。即使父親表示「女人不需要教育」以及「上短大就夠了」,母親還是會私下告訴女兒「別管妳爸爸怎麼說,媽媽一定會想辦法幫妳籌學費」,因此女兒才能進入大學就讀。不過,這些女兒很少選擇就讀工學院與商學院。這種「女性就業」的取向呈現出母親世代對於現狀的認知與絕望,因為母親們在結婚前都有上班的經驗,她們很清楚女人根本無法在需要團隊合作的工作領域立足,也會以此勸告女兒選擇可以靠著證照獨立工作的學科。

少子化使得女兒變成「有著女性臉孔的兒子」。在只有一、兩名小孩的家庭,有不少家庭的孩子都是女兒,而這樣的家庭便不可能出現性差別的教育。事實上,有不少家庭把女兒當成兒子教養,對女兒懷有和兒子一樣的期待,投入如同兒子的教育資源,女性的重考率也因此提高。

這時的女兒儘管在根本上仍然不同於兒子,卻得同時回應母親對於兒子與女兒的兩種期待。女人在這個時代的選擇雖然增加,卻得同時背負起「女兒的責任」與「兒子的責任」。在同時存在女兒與兒子的家庭,母親會比較關心兒子,這麼一來女兒的角色也就變得更加複雜。這時的女兒不僅必須回應母親的要求成為優等生,還得注意不可讓自己的成績超過哥哥或弟弟,以免威脅到母親心愛的兒子。小倉千加子在小說《惡夢》中描述女人在這種處境下的痛苦時,寫道:「我雖然是個女人,卻得拿出可以與男性匹敵,但又不能超越哥哥的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