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比較東、西方的教育時,有一個粗淺的分野是,相較西方(歐美)父母的放任,東方父母是較為權威式的,他們喜歡介入、干預子女人生的重大決定,而在過程中鮮少有人去關懷到小孩的情緒以及實際需求,這樣的控制甚至可以延續到小孩成年之後。另一種常見的說法是「在西方,小孩子一至成年,父母就會將其趕出去,要求他獨立自立」,相反地,東方的父母習慣將孩子留得很晚,除非是小孩結婚成家,或者是工作地點離家很遠,否則小孩子在成年多年後,仍舊跟父母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情事,不足為奇。

還有一點也常被提及的是,亞洲的父母,對於子女未來的想像,也是偏狹的,不外乎是求得好學歷、謀得好工作,成家立業,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有些人說這是因為亞洲父母「觀念陳腐又不思變通,跟不上世界變化的潮流」,但從這句話著手,時常有心虛的感慨,好像在說明的當下也疏漏了什麼。在我與一些父母互動的經驗中,也隱隱可以感受到,除了父母自身對於尊嚴以及隱私的需求外,有另外一些情緒在引導著他們,甚至是敦促他們趕緊去介入子女的決定。那情緒,究竟是什麼呢?

曾在一次演講時,一位母親舉手發言,深鎖的眉頭讓她看起來心事重重,她先坦誠,自己近日為了孩子的生涯規劃,時常感到焦頭爛額。她說:「每一天打開新聞,遙控器轉來轉去,淨是薪資凍漲、物價飆升,年輕人無法擔負買房的壓力,淪為月光族、負存款的相關新聞。我越是看著,就越是忍不住為我小孩的未來操心。」

停了一下,她把話題轉到自己的問題上,「我的小孩,他對藝術有很大的熱忱,畢業後他不是往本科系發展,而是跟著幾位欽慕的大師實習,薪水不高,工作時間也不穩定,每個月支應完自己的生活開銷後,手上剩的錢只能勉強養活自己。對我這種苦過的人來講,這是很沒有保障的生活方式,我於是跟小孩商量,我願意負擔他未來在臺北購屋的部分費用,但他也必須為自己的人生做出對等的努力,換句話說,他必須去找一份有發展前景、升遷有制度的工作。我認為這是很好的交換,但是⋯⋯每次只要一說到這,我們就不歡而散。」

我問她,為什麼這麼堅持孩子非得有份體面的工作。

她很直率地說回答,「不是因為外人的想法,那對我來說不是那麼重要。我比較在意的是,呃,藝術圈能夠走到有一片天的人很少,若他到了三、四十歲才發現自己的伸展有限,必須退出另謀發展,那該怎麼辦?他是不是可能要我出手幫忙他的生活?我身邊有些人是這樣的,好不容易退休了,卻仍舊得張羅、操心孩子的處境。子女要婚嫁、買房時,很少人可以獨立負擔所需的開銷。不是有一句話嗎,現在已經不是『養兒防老』,而是『養老防兒』的世代了。

對我而言,這席話猶如一顆巨石扔進小小的水塘中,也像是有誰撕開了一小角,毛玻璃般的薄膜,突然過往的混沌,有一個角落變得格外清澈。

台灣家長心儀的模式,可以從逢年過節中始終熱門的問題窺見端倪,「在班上成績都拿第幾名」、「考上什麼高中」、「校排多少」、「考上什麼大學」、「要不要準備念研究所」、「在哪裡高就」、「一個月薪多少」、「什麼時候升職」......可以發現這是線性的一段過程,每一個階段難以享有其獨立的意義,而是必須為了下一個階段做準備。每個階段緊密連結,一旦鬆弛了就可能招致年長者甚至同儕的不諒解(就像是現在我們對於出國打工旅遊的莫衷一是,其實就是反映了部分人對於「階段與階段間沒有緊密連結」的不安全感)。

為什麼家長如此企盼階段與階段之間的「無縫接軌」呢?不妨再想一個問題,沒有無縫接軌,所產生的落差是由誰去填補?是私人還是國家?

例如,在孩子學成畢業,進入社會之後,發現自己對於職場生活難以適應;也或者是,子女培養的技能,時下的就業市場已經飽和,甚至是夕陽產業,不再需要這麼多的技術人才了。屆時,這位子女的際遇大致有以下幾種可能性:失業、轉換跑道、流動到其他就業市場相對樂觀的地區。不管是哪一種選擇,很少是在短時間內促成的,通常是一段時間的反覆試驗與折返,在這段姑且稱之為「尋找自我定位」的過程中,又是誰去支撐著這個人的生活?

在福利始終引人欣羨的北歐、西歐國家,小孩子從出生至成年,從照養到教育,政府始終扮演一個重要的協力角色,而不是把動輒把這重責大任交由私人的家庭經濟去處理。縱使小孩進入社會後,與就業現實產生摩擦,也有失業津貼或者是社會補助,讓他們不至於在經濟上立即陷入困頓。當然,這樣的做法也有反對的聲音,認為長期領取補助容易導致失業者心態安逸,日益喪失求職動機,對國家財政造成重大的負擔。

在有國家撐腰之下,每一個體生命境遇的高低起伏均不是由一個家庭(尤其是父母)去獨立承擔,我們也比較能想像,他們為什麼始終願意抱持友善心胸,去面對不同的選擇。

日本性別研究先驅,上野千鶴子教授在新書《厭女:日本的女性嫌惡》中指出一個現象,在儒教文化圈中,獨日本並沒有偏好男孩的傾向。在「若只能生下一個小孩,你會選擇男孩或女孩」的持續性調查中,日本早在八十年代,選擇女孩的比例即已超過了男孩。

讀到這個段落時,我的心底起了一些疑竇,上野千鶴子顯然也臆測到讀者的想法,她接著說了下去,「這並不代表日本具有較高的男女平等度⋯⋯現今(日本)社會對於撫養子女的觀念已經從原本的『生產財』轉變為『消費財』。當撫養子女成為一種無法期待回收投資的消費財,『撫養女兒比較輕鬆』的想法也證實了撫養子女是多麼沈重的一種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