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問幾個朋友,隨著物質與精神文明的起落,我們該認真培養的特質是什麼。一個女生提出我從未想像過的答案-耐煩

妳不覺得我們越來越不耐煩了嗎?我們開始認為生命理應時時精彩,一旦得空,就忍不住找點什麼娛樂資訊去填滿。」她這麼說。

另一個朋友連忙點頭說「是,自從我辦了網路吃到飽後,發現自己養成一個習慣,每過幾分鐘就去看更新什麼即時新聞,但最近開始感到無趣,不知是新聞素質不齊,還是胃口養大了,開始期待『更特別』的新聞事件。」

我也分享我的經驗。幾個月前,與母親一同用餐,不遠的桌位,坐著一位母親與看起來大約兩、三歲的小女孩,還沒點菜,小女孩吵著要手機,她的卡通影集才看了一半。那位母親搖著手指說,不行,妳今天已經盯著螢幕30分鐘了。小女孩扁著嘴,開始跟母親討價還價,過幾分鐘,她拿起刀叉敲著堅實的玻璃桌面,一邊喊著手機、手機,音量越來越大,那位母親環顧四周,怕女兒驚擾了他人,表情複雜,最後,她無奈地從包包取出手機,試圖維持最後的權威:「只可以再看15分鐘哦⋯⋯」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捧著,盯著螢幕,雙眼發亮,好像她注視的不只是面板,而是一整個小宇宙。十幾分鐘過去,那位母親想從女兒掌中抽回,小女孩不肯給,母女的雙手在凌空中拉鋸了一會,最後,女孩漲紅著臉,不停嚷嚷「再一下下、再一下下——」,那位母親許是不忍心?還是怕吵?她鬆回了手,皺眉看著低頭滑著螢幕的女兒。

見狀,母親笑著問「妳記得妳15、6歲時,也跟那個女孩一樣嗎?」

我想了一下,天啊,那真是很久的事了。那時,家裡新裝了電腦與連線品質更好的網路,我於是被那絢爛的世界深深吸了進去。只要連上網,天涯若比鄰,我可以與遠處的網友通訊,可以任意觀覽自己鍾情的資訊,可以進行聲光效果俱全的遊戲。

我完全地陷了進去,沒日沒夜。

但後遺症也很快發作,一旦脫離了網路,我立即感到眼前的日子一片灰白,索然無味,講台上老師說話的節奏慢得叫人絕望,內容也單調得令人髮指。有時我甚至幻想,若對於生活,我也擁有滑鼠般的儀材,也許我可以點選「離開此頁」,轉到更繽紛的畫面。

不久,我的現實生活紛紛瓦解,朋友邀約,我婉拒,寧願抱著電腦打電動;難得邁出門外,竟也央著朋友陪我去網咖嘗鮮,體會一下高速上網的感受。幾個月後,生活陷入「人前冷落車馬稀,國英數理都不行」的慘境,母親這才看不下去,把我叫過去問,到底我執著的是什麼。我很坦率地回答:「因為網路世界,永遠有趣呀。一旦我感到無聊,很簡單,換一個頁面即可,我可以一換再換,直到裡頭的內容能吸引我的興致。」母親擺擺手,問我:「但若妳離開了電腦呢?妳還能接受生活中千篇一律的必然嗎?妳動輒感到不耐煩呢?人生可不是能隨性、直接切換到下一個頁面的,對吧?再說,妳也不可能背著電腦雲遊吧?」

我想了一下,覺得有那麼一點道理,這才稍稍從成癮的泥淖中爬出來,專注學習如何平衡兩個世界的比重。那時,母親也許難以想像,科技的進展實現了她口中的「不可能」,在未來的生活中,我們不僅做到讓電腦可以輕易地背在身上雲遊,甚至,更奢侈地,我們對於資訊的「掌握」,成了字義上的意思,不過手掌大小,就能掌握認識世界的高速捷徑。

但網路真是我們能毫不設防,全新擁抱的創新嗎?

在國小任教的朋友,一次語重心長地跟我談到一個現象,「現在的小孩,似乎比過去更無法忍受重複、枯燥的練習,要他們重複一筆一劃地寫字,他們滿心不甘願,但這往往是基礎概念建構的必要練習。上課時,他們把手機放在抽屜裡,不時低頭,也不知道在看什麼,我心知肚明,他們的注意力不在我身上。」

我立即聯想到自己的經驗,自己在補習班跟國中生相處時,亦是差不多的心境。下課時段,見他們紛紛搬出手機,指頭在鍵盤上點來點去,他們對著手機綻露笑容,卻在轉身把目光放在白板上,放在我身上時,彷彿畫面一口氣從3D彩色轉為2D黑白,笑容消失了,天知道,我必須使出渾身絕活,有時簡直誤信自己是馬戲團,以娛樂眾(學)生的心境在上課,才能稍微燃起他們眼中一點點火光。

但我們不應該對這樣的場景感到陌生或冒犯,甚至可以在他們身上,清晰地看見自己的影子,我們沒有做得更好。就像是我跟朋友說的「老實說,我們也不能抱持自己在授課的心態,就覺得學生理所當然該聽課,一離開現場,我們不也是癱倒在沙發上、筆電前,點擊自己有興趣的題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