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下課,班上的小羊提起勇氣,抱怨我的差別待遇:「老師,每一次妳對我說話的時候,會比較嚴厲;相反地,妳對班上的文文講話,總是柔聲柔氣。」

看著她的眼睛,心中有許多思緒,要不要誠實地告訴她我的想法?沈吟半晌,我決定坦誠:「因為妳說話老是口無遮攔,隨心所欲,需要有人提醒妳收斂一下;相反地,雯雯說話太小心翼翼了,她太害怕得罪人,所以我需要給她一點勇氣,讓她可以講出心底的想法。」

為什麼小羊跟雯雯會有這樣的差別呢?除了人格特質之外,從他們的家庭教育中也可以窺見一些端倪。從電話訪問中,我可以感受到,雯雯的家庭採取比較保守、權威式的教育,即使是週末可不可以多看半個小時的電視,雯雯也是必須跟父母商量、磋商的。相反地,小羊的家庭,父母希望建立起一種比較「平起平坐」的關係,基本上,他們不會干涉小羊的言行舉止,也希望小羊可以暢所欲言。小羊說,在家裡,只要爸媽做錯了事,她甚至是可以罵他們笨蛋、白癡,父母也不會覺得不快,反而覺得這是類似「朋友」之間的親密戲鬧。

但小羊的暢所欲言,顯然不只停留在家裡,曾經,她打量著我,突然冒出一句:「老師,妳今天這件衣服讓妳看起來好像餐廳服務生喔!」偶爾,她的對象是同學:「你這一次剪的頭髮,讓你整個人變得好呆哦!」當然,她的言論時常引來同學不滿,但小羊本人倒是不以為意。

從小羊跟文文身上,我可以感覺到,也許不僅在台灣,很可能是全世界許多國家的家長正在煩惱的問題。有一天,他們站在教養天平面前,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判斷,該怎麼挪動砝碼。

從前,我們聽過、見過太多慘況是,有孩子在大庭廣眾下因為不合宜的行為被父母狠狠搧了一巴掌,或者是與同儕起糾紛時,父母一句「反正一定是你先去惹人家」而落得有冤說不出的困境,也可能是在表現失利時,父母在旁譏諷訕笑。而大眾普遍認為,自尊一再受到父母打擊的小孩,將來長大成人後,很可能也無法友善、寬容地對待他身邊的每一個人。

我們決意扭轉這樣的情境,「跟孩子做朋友」、「不要跟孩子說不」、「正面評價你的孩子」、「無條件決定孩子每一個重大的人生決定」,這樣的呼籲,一波又一波地推了上來。

但是,在生育率日益降低,家家戶戶投注越來越多心力與資源在那難得的小生命時,有一個尷尬的事實是,很可能「如何建立小孩的自信」這議題已經落伍了,最新的困境是:「如何避免給予小孩過多自信」。

誰叫自信,總容易演變為自傲。

在一些新聞中,我們均可瞧見,有些家長已經完全交出在「教養」一事上的主導權,從小孩的朋友,淪為小孩的奴僕。孩子的情緒,他們小心呵護,孩子的需求,他們使命必達。甚至,有些父母選擇寧可干擾、甚至是冒犯其他人,也不願讓自己的小孩的心理受傷絲毫。

似乎已經有一些家長意識到這個狀況,開始自省、掙扎,到底,對於孩子的表現,該永無止盡地給予正面評價嗎,哪怕是他的表現實在平庸,也要告訴他:「你做得很好了,只是評分者不懂得欣賞」、或者是「不要讓別人決定你的價值,只要你相信自己是最好的,那你就是最優秀的選手。」這些說法,也許一時撫慰,但是否太夢幻了?

曾有位家長向我吐露自己教養時的不安:「明知不應該教養出缺乏自信的小孩,可是自信到底要培養到什麼程度,才會是恰到好處的?偶爾,看到自家小孩言語之中充滿『自我感覺良好』的味道,我忍不住想,這樣的行為,在家裡也許會得到我跟丈夫的理解(甚至認同),但他出了社會之後,周圍的同事、上司、客戶,有辦法像我們夫妻倆一樣包容他嗎?我更害怕的是,他從小到大,沒經歷過多少批評,若有人針對他的表現說了一、兩句不中聽的話,他會不會一下子就信心崩盤了?」

這樣的情形,姑且容我以「自信的暴發戶」稱之吧。縱然我們成天希望一夕致富,但許多樂透得主的後續追蹤告訴我們,若一個人的財富來得太容易,他就很難以審慎的心態去面對財富;類似的情形,一個小孩在小小年紀,卻已渾身散發出一股自信,他不需要盡一百分的心力,就能得到一百分的肯定,那麼,他有辦法以嚴肅、甚至謙卑的心情,去面對之後外界給他的嘉言與讚美嗎?

再者,若今天我們始終將單一個體的感受放在要位,必須接受的考驗是,他是否能與他人建立起深刻的關係?一如小羊,她始終不認為「婉轉」是必要的,畢竟,在家中父母總鼓勵她「勇於表達自己的想法」,認為這是一種自信的表現。說不定,小羊也困惑著,她那些直白的語句,為什麼在家裡行得通,出了家門之後旁人卻反倒認為小羊「白目」?

她的父母忘記告訴小羊,人跟人相處,有時我們願意退後一步,有時我們會選擇隱藏自己的想法,不是因為我們忽略了對個人自信心的追求,而是我們記得了,把別人的感受給考量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