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之前,有一場比賽,其中一位選手默默地往前站了一點點,裁判看見了卻未置一詞,那麼,你下一次來,再見到這場比賽,一定會發現,大部份的選手,都往前站了一點點,也許有那麼一兩位,仍站在那條醒目的線上,你不禁想問一個問題,他到底是老實呢?還是笨呢?

有沒有一個可能,那個站在線上、沒有先跑的,心中有其他更想要堅守的價值?又,當所有人都往前站了,是不是也逼得比賽的主辦,苦惱尋思,乾脆把起跑線往前劃吧?

在補習班教書,因為是學校義務教育之外的補充性、延伸性教育,時常會遇到一個狀況是,有些家長比較心急,希望小孩可以搶快。打個比方好了,有個課若要求學生在參與時具備4000字上下的字彙量,那麼,我就不建議尚就讀國一、國二的學生參加,畢竟,學習必須有正向回饋,若一篇文章對學生來說充滿生難字詞,這樣子的教學經驗也難以愉快進行。有些家長在經過解釋之後,會選擇待孩子大一點之後再報名該課程,但也有家長堅持,此時的勉強與為難是必須的,他們的想法是,提早受苦,提早收成,這是給他的未來鋪路。

沒關係,妳就放他坐在那裡聽,我給他報名這課程,要的不是他現在就跟上這裡的進度,而是他在這裡先對這個字有基礎的認識,等學校正式教到,別人家的孩子還是第一次接觸,印象還模糊的時候,我的小孩已經先把這個字給背起來了。」

看著那些孩子們,坐在教室之中,旁邊的同學比他們至少大上一、兩歲,我常常覺得他們就是在一場比賽之中,被父母推著,不得不往線的前頭站了那麼一點點的人

偶爾,我會被說服,相信這樣的勉強倒也有幾分道理。孩子的延展性有時確實驚人,不過三、四個月的光景,這些「小同學」已經跟上其他同窗,有時甚至表現得更為出色。我喜歡詢問他們,目前在學校的學習狀況。面對這個問題,可以感受到他們不自覺流露出來的從容:「學校在教的程度,已經太簡單了,只要考試前看一下,至少就有90分了。」

我又接著問,在學校的班上,這樣的表現是最出色的嗎?答案不再那麼明朗了,他們會吐出一個名字,一個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取得更高分的人物。讓我玩味的是,他們在形容那樣一號人物時,口吻也有藏不住的吃味:「從小,他的父母就給他請一對一家教了,他來看學校的考試卷,根本就是幼稚園的等級。」「我不可能比上他的,我只是來補習班上一些先修的課程,可是他們家很好,每一次暑假就送他出國遊學,我們學習的環境,相差實在太多了⋯⋯」

聽著那樣的人物故事,哦......原來是一個個被父母推著撐著,站得比別人又更前面一點點的孩子啊。看著他們眼中的焦慮,看出這是一場不完全公平的比賽,我不禁想戳破一個現實:嘿,別只看到別人比你站得還要早、還要前面,你們難道不知道,在很多人眼中,你們所站的位置,已經比他們所站的,還要領先很多、很多了。

整座島嶼,或許是整個亞洲,長期深陷了攀比的心態,反覆交纏之下,成了彼此都無法掙脫,也無法從中得到撫慰的軍備競賽。當有人因為往前站了一些,而作出更好的表現,無形之中也是在鼓勵其他的選手,下次比賽來臨,你也要往前挪個幾吋。而當所有人都如法炮製,亦是逼得一些好勝心強烈的,在下一次,站得更前、更前。

在這樣努力維持拉鋸的競爭關係之中,童年由一個個先修機構取代,父母的陪伴轉交給商業活動安排。不過八、九歲,就已經習慣提著一個補習班或才藝班的袋子,在放學之後,風塵僕僕地往下一個地點邁進。從那一刻起,童年,對他而言,不再有特殊的意義與價值,不再是放學後操場上的追逐與成群去便利超商聊是非喝涼水,童年,不過是成人世界的前一個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