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接觸的學生越來愈多,從他們自身的狀況,以及言談之中,都可以發現到單親家庭的存在,是越來越多了。讓我感到欣慰的是,或許是因為單親的狀況以現今社會形態來說已不再「稀罕」,言談之中,從學生討論的意願,到表達的內容深度,均有一定的進步,有時還能從他們口中聽到新創的見解。日子久長,我發現到一些普遍的問題。

單親家庭的小孩,他們不一定身處弱勢,但他們往往感到歧視或缺乏隱私。

一個女學生曾不安地吐露自己的想法:「媽媽帶著我,離開原本的家,我很慶幸,我再也不用害怕爸爸突如其來的暴力了。但⋯⋯很多親戚或老師常常這麼對我說:『你現在跟著媽媽,生活一定很辛苦吧!』聽到這些發言,我不禁懷疑,她們真的了解這一切嗎?如果他們曾親眼目睹我過去的生活是多麼的緊張,就不會覺得我現在很辛苦了。」

也或者是另一個女學生讓人心疼的發言:「我跟朋友感情很好,前幾天他邀請我去他家玩,吃飯時,他的媽媽問起我的家庭狀況,我很老實地回答,因為父母沒有在一起了,現在很少跟媽媽聯絡,也不知道媽媽目前在做什麼。聽了之後,那個阿姨皺起眉,也沒有再跟我說話。我有點後悔⋯⋯早知道就別那麼老實了。」

甚至,有個學生的問題,讓我驚覺到,現有的定義是多麼需要反省與改變:「爸媽當初因為一些理由分開了,現在,他們也找到更適合自己的人,我各自跟他們住半年,阿姨跟叔叔(爸媽各自的男/女朋友)也對我很好,除了半年搬一次家有點煩,我自認目前的生活還不錯,但不知道為什麼,別人只要知道我的爸媽『離婚』了,他們的臉上就會⋯⋯呃,就是出現那一種表情,好像我很可憐。我不懂,這樣真的很可憐嗎?還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我的父母離婚了,但我仍然跟她們相處得很好,只是他們沒有住在一起了,這樣的我,還算是『單親家庭』嗎?」

將這些故事一個一個整理起來,可以得出一個方向是:我們仍對於「一夫一妻一個家庭」的高度信賴,相信在這樣的框架下長大的小孩,他們會表現得比較「正常」,一旦立身在這樣的框架之外的家庭,也很容易招致懷疑、不友善的目光。

其中,最難招架的,恐怕是「不嚴謹的善意」。有時,在欠缺基礎理解與認識的前提下,徑自將他們歸類在「需要更多關注」的圈子之中,反而是最讓他們感到不安的,因為對方既然主張站在善意的出發點,此際,該如何告知他劃出的「差別待遇」已經成了自己的困擾?

在我自己求學的過程中,曾遇過一位導師,或許是為了表示體貼,卻又未經充分思量,學期之初,竟站在講台上直接指出:「某某人之前很常請假,那是她父母正在處理離婚的事,現在處理完了,她也回到這班上了。我們要多體諒她,鼓勵她。」此言一出,所有同學的目光紛紛落在那女學生身上,而她表情木然,不發一語。那時,眾人以為她還處在父母離異的傷痛中,是以面無表情。如今回想起來,才驚覺那樣的反應,該有另外一種解讀方式:青少年階段,正是極度在乎同儕的目光的時期,而她,在公開的場合下被指出自己家庭狀況的「與眾不同」,是多麼困窘的一件事啊!

數不清的刻板印象

除此之外,他們還得面臨一個棘手的大魔王:數不清的刻板印象。一位友人曾經認真地向我討論:不管怎麼表現自己,外人都會自動聯想到她單親的背景。她個人喜歡獨立行動,可以一個人看電影、逛展覽,甚至隻身一人到國外旅行,知曉她家庭狀況的同事或上司,不約而同拋出一個讓她感到有點尷尬的問題:「是因為在單親家庭長大,不得不養成獨立的個性嗎?」

而她的妹妹恰好相反。妹妹喜歡安排呼朋引伴進行團體活動,最怕「落單」的處境,在親密關係中也習慣依賴摯友或情人,而她妹遭遇到的問題常是:「是不是因為從小家中就缺少一個親職的角色,才會造就個性上沒有安全感,喜歡黏著別人嗎?」

姐妹倆交換心得後,感到莫名奇妙,於是笑了。這對姐妹的父母已經分開近二十年了,在這二十年當中,他們的生命歷程各自承受了不同事件的介入,有各自的高低起伏,他們遇見不同的對象,開拓出不同的生活情貌,進而形塑出兩極的個性;但,凡此種種,別人看不見,他們採取了一個偷懶的理解方式是,找出那張最鮮明的標籤,而上面寫著「單親家庭」。

朋友最後悻悻然說道:「問題不在於我們是否獨立,還是喜歡膩著別人生活。問題是,若一個人出身在一夫一妻的『正常』家庭,不管在那樣的家庭關係之中,是否潛在著暴力、財務危機,或者種種情緒上的困難,只要他的父母沒有選擇離婚,那麼,他在表達自我時,就不用面對這樣無理的連結,人們會從其他生活層面做理解,而不會繞著他的家庭大做文章。」

朋友嘆了一口氣,吐露心聲:「我希望單親是一個中性的字眼,所以我不會主動說明,但也不會避諱,但大家似乎會想像出單親家庭出來的小孩,該有一種『特殊』的氣質。久而久之,就形成一種僵固的、扁平的、甚至不無矛盾的迷思。這逐漸影響到我的心態,開始思索要不要隱瞞自己的背景,必要時說些善意的謊言?」

聞言,我心頭沈重得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