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個禮拜,我教過的一個中和高中的學生,問我關於課綱微調的看法。她說:「我們學校有舉辦課綱微調論壇會,我們校長覺得白色恐怖是情緒字眼,並不像228事件一樣是史事,希望我們不要提出白色恐怖。」

對於台灣歷史只要有最基本認識的人都知道,228事件死傷最慘重並不是在2月,而是在3月到5月,軍隊登陸台灣後的清鄉行動。在這波行動裡,許多曾受日本教育的台灣菁英被帶走,冤錯假案層出不窮,直到今天還沒有全部平反。就算是228事件這個「史事」吧,直到今天,死傷人數到底是多少都還沒有確切的數字,連「真相」都尚未明朗,又如何去談和解與寬恕。

筆者不只一次聽人說:「為了讓台灣儘快恢復社會和諧,避免族群分裂,應該把228事件與白色恐怖的歷史從課綱裡去除。」台灣人就是這樣,遇到對統治正當性不利的內容,不是隱瞞,就是粉飾,好像我們的政權就是這麼地脆弱(誰的政權?),禁不起一點點挑戰。好像學生都是腦袋一片空白的笨蛋,課本寫什麼就會相信什麼,為了建立民族自信心,歷史課本裡只能充滿光明與樂觀,否則國家就會動盪,人民就不會愛國。

所以,在教材裡,「228事件」總是只談到查緝私煙不當,引發官民衝突,而不談其後的反抗與鎮暴,「教改」則寫得像是政府主動推動的德政。沒有人告訴學生廢除動員戡亂臨時條款是野百合學運的訴求,連我上課提到野百合學運,都被質疑是教學生不會考的課外內容!2013年,教育部發公文給學校聲明中華民國首都在南京,《中國時報》斗大的標題寫著:「教育部瘋了!」

這種對於歷史的否認與誤讀,已經在台灣造成嚴重的教育後果。

我第一次帶國八的班級,上到中國地理時,學生很困惑地問我:「老師為什麼我們要學中國?」我頓時失語,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直到某個臺下學生搶答:「因為中國大陸是我們最大的外島。」全班爆出笑聲,才化解了這次危機。當學生問出這個問題時,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我的政治敏感度告訴我,這個問題的答案會讓我立刻被歸類為統派或獨派,藍的或綠的,而政治立場的揭露,可能會使得學生從此對於我的教學產生質疑。

學生的回答看似可笑,卻是目前台灣處境的真實樣態,目前我國憲法裡規定的既有領土,的確仍然包括中國大陸,可是,針對我們所宣稱的這塊領土,我們卻沒有辦法進行實質的統治,所以學生爆笑,而台灣主權的難題,就在這些笑聲裡,被自嘲地帶過了。

但這不是該被嚴肅地討論的議題嗎?不論是228事件、白色恐怖,台灣的主權爭議、外交困境,甚至統獨議題,不都是每個台灣人都該認識、了解,並進行改革的嚴肅議題嗎?如果我們不能在我們的歷史課本裡,好好地介紹威權統治的過去,不能在地理課本裡,好好說明學中國地理的原因,不能在公民課本裡,好好討論台灣的主權爭議,社會科又怎麼能發揮它最大的用處──教學生成為能獨立思考的公民,並且共同決定台灣的未來呢?連困境都沒辦法好好地面對,只想著粉飾太平的國家民族又怎麼能有未來呢?

文章一開始提到的,關心課綱微調的學生傳了訊息跟我說,她一直記得我說過,學歷史要有批判性,學社會要能獨立思考,最近她更是覺得這段話讓她受用無窮。

我從來不覺得,讓學生獨立思考就是要教學生「台獨」,而是要把所有的真相與選項攤開在學生的面前,讓學生了解,這是每一個台灣人,包括他們,都必得面對的現實與選擇,這些認識與抉擇是刻不容緩,不分年齡的。不論未來要統要獨,重點是,這是每一個台灣人,基於對台灣歷史地位的認識,共同決定的未來。

課綱微調議題裡,發生爭議的,總是那些對現在的台灣影響深遠的歷史事件,更是我們要決定未來時,必得面對的歷史事件。主事者似乎以為,如果把所有的真相告訴學生,學生就一定會傾向獨立,這真是一種奇怪的預設,如果課本上寫的那一套真的那麼好,就更該把所有的事實攤開在學生面前,如果那真的是最好的一條路,又何必怕比較?

我們不需要課本用隱瞞或謊言來教我們如何愛國,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了解台灣所有真實的歷史與困境,即使這些歷史與困境再怎麼不堪都一樣。這是我們自己的國家,我們自己能學會該怎麼去愛她。前提是,我們得先看到她真實的樣貌。

醜媳婦總是要見公婆的,面對真相,回歸現實,真實的生活與未來才能從此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