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電視轉啊轉來到求職面試的技巧,人力銀行派出的代表說明,如今的企業亦十分重視應徵者獨立思考的能力,在面試時求職者不妨表達個人的主張。而在更早之前,一本雜誌的標題吸引了我的目光:「如何在推甄面試時爭取面試官對自己的深刻印象」,裡頭的內容無獨有偶,也強調教授很在意前來面試的學子是否具備獨立思考的能力。

一時半刻,我的感想是,人力銀行的代表,以及該篇文章的撰稿者,我們極可能是活在不同的國度,否則怎麼見到的景觀能產生如此深刻的斷層。當然,比較合理的解釋是,我與他們仍處在同一國度,只是我們對於「獨立思考」一詞抱存不同的想像。

企業主眼中的獨立思考,若要符合台灣企業的脈絡,應做以下的理解:員工可以自己一個人,無論是動用搜尋或者手邊的資源人脈,總之,他盡可能不要詢問、打擾(其實是困擾)到上司,而能夠獨立把工作上的難題解決掉。亦即,在企業主眼中,獨立思考四個字應聚焦於「工作上的應變能力」,在這範圍之外,這員工表現得越服從越好。至於員工本身的勞動權益、公司去年總盈餘的合理分配、老闆對於企業可能造就的環境污染是否應肩負起企業責任,關於這些問題,老闆是否歡迎員工進行獨立思考?答案恐怕是千萬不要。

暫擱員工的獨立思考,來說說學生的獨立思考吧,隨手撈一件最近發生的事來談好了。5月31日,上百名高中學生在中壢火車站前進行「反黑箱課綱」的遊行,其中包括數名武陵高中學生。幾日後,校園朝會上,武陵高中的校長林清波一連拋出數個問號,「你要去參與這個活動,你有沒有想到背後是誰在操縱的?」「你要去參加這個活動,你父母是不是同意?」「你對整個事件是不是了解的?」最後,林清波表示:「若參加社會運動,那你到校外去」、「若要參加社會運動,那國中時就不需要那麼努力」。

當然,林清波可以為自己的話語緩頰,說他是希望學生在參與前了解活動的來龍去脈,且不要影響課業,並要求學生珍惜自己的天賦異稟,未來才能對社會有更多的貢獻。

但林校長的言論,很難不讓人回想到去年,反服貿議題燒得沸沸揚揚時,一群教授、父母紛紛跳出來,或傳遞溫情書信,或厲聲警戒,總之,學生需警醒有心人士的利用操弄,趕緊回到校園去,專事學習。兩者的訊息是很類似的:打從根本上懷疑,或者不歡迎,學子本身具備獨立思考的能力。

首先,對於學生在參與活動前,是否已了解活動的來龍去脈,對於事件內容掌握到怎樣的程度,上位者既不信賴,也欠缺了解的意願,否則不會在建立雙向溝通之前,動輒以單向的,上對下的方式(父母、師者)表露「學生易遭有心人操弄」的觀點。這樣的做法,比較懷柔的做法是訴諸關心,為了學生、兒女好,另外一個角度是,上位者自己也不甘放手,讓學生做自己的思考,寧願學生溫馴地接受他們的好意。

其次,將「參與社會運動」與「學生本分在於唸書」列為兩條難以相容的路徑,不僅抹煞了學運存在的空間,無法理解南韓419革命,由中學、大學生以及勞工所領導的團體,是如何在南韓民主化的進程斧鑿下深刻的痕跡;也無法理解法國於1968年經歷的五月風暴,是如何大幅動盪法國之後左右翼的板塊;更不用分說本土自產的野百合學運,當年學生們所提出的四大訴求,又是怎生地連動到台灣後續廢除《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讓「萬年國代」走入歷史的過去。

不僅如此,還有一個危險是,使學生產生陷入困惑,在課堂上一邊埋首捧讀文天祥、鄭成功諸如此類文人以國事為己任的感人勵志故事,回到現實只見站在司令台上的師長奮臂疾呼「考上一流學校知名科系」、「榮耀就是這三年」諸如此類,將生命的價值窄化到一時個人學業成就的小鼻子小眼睛思維。

最後一點,事關課綱,課綱是教材的骨幹。

而新課綱充滿決策過程不透明、決策成員背景的敏感色彩⋯⋯等種種疑雲,教育部已於2月14日被高等行政法院宣告敗訴,且目前有四都表明將繼續使用舊課綱,在這樣的背景之下,教育部長吳思華仍表明將因循過往的模式,以新課綱(即有黑箱爭議、目前被判定違法,有四都表態不支持的課綱)為命題範圍,在台灣一貫「考試引導教學」的作風下,我們就很難迴避,這次的課綱爭議,利害關係牽涉最深的,應為課綱改朝換代的這一代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