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我印象最深刻的學生就是阿軒了!在我寫作這本書的時候,他正好考上交大電機系,結束我們三年的師生關係。

他是體保上建中的學生,國中就讀體育班,經常代表國家出國比賽。上高中後,他選擇就讀普通班,過去體育班的學習經驗並不好,聽說上課時,全班都在睡覺。他印象最深的是,有次歷史課他睡到一半,醒來時,發現老師走了,還沒下課,老師已經離開教室,全班都在睡覺。結果他翻個身,繼續睡。在這樣的狀況下,一確定考上高中,他媽媽就決定幫他請一個國文與社會科的家教老師。我是透過家教社接到這個案子的,雖說我近年來以社會科教學為主,國文底子也還可以,就決定試試。

第一次見到阿軒的時候,我有點嚇到,他長得人高馬大,卻整個人攤在沙發上,從我進入他家到離開他家,跟他們討論教學方式以及使用的教材這個過程,他只在沙發上哀號。畢竟,對一個體保生來說,要進入建中普通班就讀不是輕鬆的事,他既擔心未來,又怕課業壓力,導致我有點想退掉這份工作,所以醜話說在前面:「如果學生不配合,不做作業,表示我的教學方式不適合你,如果這樣的話,我會直接辭職。」那時我們都不知道,原來他可以表現得那麼好。

醫生證明他有閱讀障礙,且他的社會科從來沒有及格過,聽到他過去的「戰績」,我對於他的程度完全沒有任何的預設立場。我最害怕的,其實是打壞他的學習胃口,讓他對於學習感到恐懼與疏離。所以,我的教學方式是,先由我把課程內容讀完,再用說故事的方式講給他聽,最後我們再一起看一點點的課文。如果用吃飯來比喻的話,這根本是在反哺,我吞下知識、消化後,再吐出來餵他。一般而言,我不會按照課本排列的「題解」、「作者」、「課文」、「註釋」這樣的順序上下去,更不會要求阿軒背註釋,對於有閱讀障礙的學生來說,這麼做根本是在折磨他。我的作法是,先看課文有不有趣,再看要從課文切入或從作者切入。

如果課文很有趣,像是遊記或是人生體悟這一類的文章,我會直接從課文開始談。如果是比較偏重國學常識的課程,我會直接從作者切入。而且我絕對不會用一種課文高高在上的方式來跟學生互動,通常,我會用聊天的方式,讓他知道,不管作者怎麼寫,重點是他自己怎麼想。

比如,上到〈再別康橋〉,我會先問問他旅行的經驗,然後大概問問他在旅行的時候,有沒有比較特別的感受?後來我發現他是一個圖像式思考的人,對於文字有疏離感,所以我建議他要不要試著用圖像來做記錄,像是拿手機拍照,他後來也做了一些嘗試。

接著會大概提了一下徐志摩的感情史,當然中間還要穿插一下類似:「男人真的很討厭耶」,或是:「不要小看張幼儀,離婚後她成為成功的女性企業家耶!」「梁啟超在徐志摩跟陸小曼結婚致詞超嗆的。」類似這種說八卦的手法,真的很吃得開。

學生開始覺得,這些課文內容與大文豪,不是什麼高不可攀的明星,只是旅遊部落格或八卦雜誌之類的,平易近人,可親近可嘲諷的對象。如果有相關的影片或作品,我也會拿給他看,「再別康橋」一定要播放張清芳在「人間四月天」片頭曲演唱的那一首呀!再順便讀讀林徽音寫給徐志摩的〈我說你是人間的四月天〉。等學生在這種輕鬆的氛圍中,大概理解這篇文章的背景後,我們才會進入課文,接著才會處理比較困難的國學常識。提到新月派,當然又得裝模作樣地像唱歌一樣把〈再別康橋〉念出來,才能讓學生感受到聲韻之美囉。

如果是比較偏重理論的課文,像是《論語》或文言文,我通常會先評價作者一番。講到孔子,我會說他是個怕得罪人的天秤座,說話顛三倒四,光一個「仁」在論語裡出現那麼多次,從第一次到最後一次,每次都講得不一樣,美其名說他「因才施教」,講難聽點他可能有點老番顛,話都給你說就好了呀!而且這個人很重視「正名」,什麼事情都講求名實相符,愛面子。他最欣賞的弟子顏回掛掉的時候沒有外棺(槨),顏回的爸爸去找孔子,請孔子賣掉車子幫忙一下,孔子居然把他趕回去耶!孔子還罵他說,自己兒子死掉的時候也沒有外棺,我是讀書人,出入不能沒有車。天呀!你最得意的弟子死掉耶,你居然跟人家的爸爸說你出入一定要坐車。為什麼孔子要這麼做?禮呀!(註一)

當然,這樣的說法是有點過於誇張,但我的作法就是,把這些飄在天上的聖賢拉回人間,多提一點作者的背景,讓學生感受到這個人的個性,漸漸地,學生會覺得自己好像「認識」這個人,對於哪些作者會講出什麼樣的言論,就會比較有感覺了!

我的學生都知道,諸子百家裡,我最不喜歡的就是孟子,最佩服的是墨子。孟子聒噪愛講話,而且不留口德,人家問他怎麼那麼好辯,他會先說「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然後再講好幾大段。他還會罵意見跟他不一樣的人「無父無君,是禽獸也。」而墨子不只是一個思想家,他根本是一個宗教家。他覺得自己不重要,天下人的大利比較重要,只要別人好了,自己怎麼樣都沒關係,所以墨家兼愛、非攻。他覺得世界上最重要的是愛,如果愛別人的爸爸像愛自己的爸爸,就不會欺負老人,愛別人的人民像愛自己的人民,就不會有戰爭。

墨家很偉大耶,他們不是嘴巴說說,他們會去做的,如果有大國要攻打小國,他們會派一群人去遊說大國國君,再派一群人去幫小國守城,劉德華演的《墨攻》這部電影有沒有看過?就像電影裡面演的一樣。所以呀,在孟子那個時代呀,墨家是很多人支持的,孟子才會特別討厭他,而且墨家的科技是非常發達的喔,可惜,沒有流傳下來。你想想,為什麼在戰國時期這麼受歡迎的墨家,後來會不見呢?

通常講到這裡,學生也想得到:「幫人家守城被殺光了。」

這就是我們上課的方式,讀到〈滿江紅〉,我們會討論岳飛是不是愚忠,讀到〈指喻〉,阿軒會覺得方孝儒太固執。講到顏回,阿軒會問:「他是不是人緣不好?不然怎麼連棺材錢都湊不出來?」這樣的教與學的關係,讓上課不只是上課,課文也不只是課文,雖然我們上的是前人所寫的文章,我們討論的,卻是學生自己的看法與體悟,在這種對話關係中,學生感到自己是可以發表意見的,而且他的意見是受到尊重的,降低了對於課本內容的排斥感,才能多少要求學生讀些東西,做些考題。

通常,我要他記下來的東西不會很多,而且我會要求他在課堂上記下來,不會留到課後。我也不會讓他做多選題,難題我會先帶著他做,簡單的單選題大概十到十五題作為回家作業,如果比較重要的課文,我才會請他做一些多選題,如果可以的話,會盡量把困難的作業在課堂上完成,減低學生課後的負擔。我也不會去逼學生的考試成績,通常我在意的,是學生有沒有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內完成他能做到的學習進度。

只要學生有一些成果,我就會大肆地誇獎他們,我幾乎不罵學生的,但我的學生也從來沒有不寫作業的。我會跟他們「約定」作業進度,如果學生覺得作業太多,我就會減少,如果學生一次兩次不寫作業,我最多就說:「如果你覺得我的教學方法不適合你,那可能我不會是你需要的老師。」或是「只有老師在用功是沒有用的,你才是能改變自己的人。」所謂帶人要帶心,只要學生知道老師是尊重他,以他為出發點,老師是有用心的,那麼,學生多多少少,也願意用心。

要特別小心的是,當學生用心了,就算只有一點點,也不要批評或立刻施加更多的壓力,像是「你的題目做這麼少有什麼好得意的?」「這次進步到60分,那下次要進步到70分喔」,這種話絕對不能說。

稱讚學生的時候,不要漫無邊際的稱讚,「你好棒」,「你好聰明喔」這種稱讚實在太空洞了,聽起來像是在討好,如果學生意識到老師是收錢在教書時,他們根本不會相信老師是真心的稱讚,也不會覺得自己真的很棒。真正的稱讚是肯定他的努力,比如說:「哇!作業都做完了耶,真棒!」或是「什麼!考到60分喔!太厲害了吧!我就知道你可以。」

有些人覺得,這種作法實在對學生太好了,上課不像上課,又沒什麼作業,還不在意成績。可是,你知道嗎?這個原本對國文一點興趣也沒有,國中基測國文只答對一半的學生,在建中的第一次段考,國文就拿到80幾分,最後在學測時拿到12級分的成績。雖說不是頂標,可是,對一個曾被判定為閱讀障礙,放棄國文科的學生來說,這是莫大的進步了!而他從沒及格過的社會科,最後拿到頂標14級分。確定考上交大電機系的那天,他發line給我,他說:「第一個告訴老師,謝謝你教得那麼好。」

試試看吧!相信學生,以學生為主體的教學,也許會收到不錯的成效喔!更重要的是,在這些教學關係裡面,我自己得到的收穫,絕對不少於學生,我反而該謝謝他們呢!

(註一)孔子擔任過從大夫的官職出入不能無車,顏回只是平民不能有槨,如果孔子賣車給顏回買槨,兩人都失禮。

書籍簡介



書名:別被教育打敗!
作者  /  高子壹
出版社 / 奇異果文創事業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 2015/0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