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姊的葬禮辦在台北殯儀館。紅色的地毯旁擺著兩列蘭花,四周掛著白色的紗幕,走到底是開展的花座,娟姊的遺像置中。相片裡她的頭額敞亮,細白的頭髮往兩側向上梳,俐落地收在耳後,戴著金屬框眼鏡的眼睛給人一種精明的印象,右半側的臉微微透著笑意。教會的教友為她唱頌詩歌,花壇的上頭寫著:蒙主寵召。娟姊自小篤信基督,病時床邊總會擺本聖經。

自救會的姊妹在座位上垂首,有人靜靜的拭著淚。眾人走到未闔上的棺木面前,看了娟姊最後一眼。

那天天氣挺好,是平靜的四月天。

貧困年代

1949年,國民政府在大陸地區節節敗退,大批軍民先後的撤離──梁素娟的父母也在那烏壓壓的行伍裡,跟著軍隊從四川走到了上海,再從上海渡來了台灣。他們住進台灣北部一個多風的眷村。連年的戰亂,家是跟著人走的,走到哪,哪裡就是家。暫時安定,孩子們陸續一個個出生,連生了兩個男孩以後,很快地梁素娟也將要出世。

「那時候剛起步,真的是怎麼講,每一家都窮,真的每一家都很窮。」梁素娟回憶說。

兩岸政治局勢未定,政府仍高喊著反攻的口號,一個缺乏在地網絡連結與政經資本的士官要落地生根談何容易;素娟的母親不識字,無法出外工作,生計上的重擔全落在父親身上。孩子們為減輕父親的負擔,從小就做家庭代工:布鞋的鞋底、做繡花、剝毛豆、剝蠶豆、聖誕節的裝飾燈泡……。

梁素娟的大哥和二哥從學校畢業後,陸續進了軍校,她在高中畢業後也和交往有年的軍人男友結了婚,生下一個女兒。不過這段婚姻維持得並不長久,因為婆媳間的矛盾,幾年後兩人便離了婚,女兒跟了前夫。

梁素娟回娘家後,家裡的饅頭店被房東收回經營,家境漸漸陷入困境,她得再出外找份工作以維持家計。當時新竹的鄉下仍是農業社會,像梁素娟這樣的眷村女孩能選擇的工作並不多,除了紡織廠,大概就是電子工廠。紡織廠薪水相對優渥,但工作時需要站立走動,一站就是8個小時,甚至經常加班。而美商RCA電子工廠不但有椅子坐,還設有冷氣空調系統,制度和福利也比外頭完整,自然成為女孩們的優先選擇。

RCA公司規定,新進人員若做滿三個月,介紹人可以拿到一筆獎金,眷村的女孩們相互引介,因此生產線上的女工大多是彼此認識的鄰居。「……這個錢很好賺,反正就是看哪一個在家,然後就問你說,你要不要去,RCA工作不錯,工廠不錯,錢又賺得比作燈泡廠的多,他們想一想也是,就這樣,一個拉一個通通到RCA去了。」

在貧困的年代,吃飽都是件難事,素娟從小便知道不能奢求什麼,跟著家裡做點事、讓家裡少一點負擔。「認命,」她說:「嚴格講起來真的幫助滿大的,我領到第一個月的薪水那時候真的很高興,就抱著一個瓦斯爐回去給我媽媽……,那時候一個瓦斯爐,真的很……就是表示生活水準滿高的,才會有瓦斯爐用。」

生產線上

梁素娟一開始在RCA工廠的工作是加工站的作業員,生產線上的工作內容從打釘、插件、焊錫到補焊、清洗、剪腳幾乎樣樣都接觸。她所在的廠房主要生產電視選台器,生產線的流程大致上從打釘開始:PC板先打上鉚釘,然後由女工插上零件,再順著輸送帶經松香爐上助焊的松香、經焊錫爐上銲錫……。

RCA的主管人員以工作服顏色來為人力做出區別,一眼望去,便可以分辨各崗位的人力是否在他們的位置上。作業員穿的是綠色的工作服、領班穿的是黃色、藍色衣服是技術人員,品管人員的工作服則是紅色。

領班底下有幾個領班助理,穿棕色的工作服,通常由表現良好的作業員升任,輔助領班也作為儲備。為刺激生產線的生產效率,生產組長也以A、B、C三個等級為作業員評等,一段時間由領班推薦人選,除了檯面上的表揚,薪水也會些微增加。

工廠的上工時間為一節兩個小時,兩個小時一到鈴聲就會響起,為10分鐘的休息時間。女工們會到飲水機裝水、上廁所或是在座位上小睡片刻。鈴聲再響起,整個生產線又嘩啦嘩啦地動起來。中午休息時間女工們會到樓上的自助餐廳吃飯,由於只有半個小時,想要去福利社採購的女工就必須要分工合作:一些人幫忙打菜,一些人一齊買飲料零食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