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補習班工作之前,我推掉了時薪更高、學生人數更少的幾個家教案子。只因為一個念頭深深地吸引了我:如果要真正理解台灣教育的實景,勢必得把觸角推展到另一個重要的空間——補習班。我於是一頭栽了進去,也常跟朋友戲稱,自己是去「社會大學」進修,薪水被占點便宜也無妨,就當作是進修學費吧。

一年半過去,我很慶幸自己當初的決定,可以站在這麼近的距離,我所見識的許多光景,是過往待在自己的舒適圈中,絕對沒能料見,連想像也不可得的。

3種過勞族群的相逢

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一次晚上,七點半左右,我下樓印考卷。沒想到櫃檯的四張椅子坐滿了人,定睛一看,不是小孩,而是學生的家長,旁邊一位家長抱胸站著。三女兩男,其中有三人的衣著很正式,正式得他們不用張口,釋放的訊息已然充裕:他們剛下班,甫從公司趕來接小孩。他們時而望入教室,時而低頭注視地面。五個家長,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沈默籠罩,其中兩位從口袋中摸出手機來,滑了起來。

我前進一步,脖子一轉,如今我也可以看見教室內的光景了。只見一位年輕的女老師雙手叉腰,一會催促叮嚀:「不要發呆,快點把數學寫完」,轉瞬旋踵低吼,控制秩序:「你們不要再玩耍了,爸媽在外面等,你們是沒有看見嗎?」

話語如子彈一一射出的分秒,她的雙手沒有閑著,左手取來白膠,右手捏緊兩張紙條,垂眼開始黏合。那時我已經不是生手,在補習班的經驗老得足以讓我明白一些事情,包括,那老師手上八成是某位學生的美術勞作,也許年幼的手指不夠靈巧,她只得接手幫忙,讓學生明日去學校好歹不是雙手空空。

幾秒後,那位老師走到一位小男孩面前,先是翻了一下他正在進行的作業本,隨即拿起一旁的聯絡簿掃了一眼,在心中做了一些估算似的,轉身走出教室外,停在一位穿著筆直西裝的父親面前:「小凱爸爸,不好意思讓你等到現在,他現在手邊只剩下一些數學習題還沒寫好,那些題目很簡單,不然這樣子好不好——您先把他帶回家,讓他休息一下,之後他把題目完成,您再花一下下,不用半小時,看一下那些題目寫得怎麼樣,可以嗎?」

那位爸爸抬起頭,跟老師四目相對,自我的角度無法看見那位父親的表情,倒是可以看見那小男孩的五官,他轉過身,特別關心老師與父親的商量,握著自動鉛筆的手鬆開了,眼睛閃著一點點期盼。或許,那位老師是說出他心中的願望,他也想快一些回到家吧。也許是模仿他的父親那般,先倒在沙發上,喘口氣放空一陣子,待時針繞個一圈兩圈,再從書包裡摸出未竟的事項,一一把它們徹底消滅。

父親停頓了半晌,似乎心中也在掙扎,最後他說:「沒有關係,讓他在這裡完成吧,我可以繼續等。再麻煩老師一下了。」

氣氛在剎那間有些凝重,那位女老師的臉上閃過一絲氣惱,但她仍勉力擠出扁扁的聲音「沒有關係,那我會讓他快點完成。」一個轉身,她又走回教室,站在那位小男孩的位置旁,聲音有些尖銳:「你快點把功課完成,不要再休息了,剩幾題數學還要拖這麼久!你到底要讓你爸在外面等多久?」小男孩給老師這樣一罵,臉上侷促,趕緊抓起了方才被冷落的鉛筆,頭兒低垂,故作奮發地繼續做起他的數學題目。

整齣戲幾乎是要人感到哀傷的。這麼倦、這麼不開心的三個人,在這麼小的空間裡,相互折磨,但我想他們也不是有意要使對方如此難受。被日間工作佔據太多心思的父親,沒辦法再去負擔伴著兒子算數學的三十分鐘,只得任由「親職外包」進行的更加徹底;而重擔沒有得到舒緩的安親老師,只得把一部份的情緒遷徙在小男孩身上,而另外一個減輕負擔的方法是,直接「幫」學生處理一部份的作業,如同她手上的勞作。

至於小凱,他最無辜,好歹也上了整天的課,卻連歇會再戰,或者邊玩邊寫的資格也沒有,為了配合父母與安親班的規劃,他必須快馬加鞭,趕緊完成所有的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