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海國中畢業後,為了跟著親戚去中南部的建築工地工作,謊報已成年。

什麼都不會的他,一開始只能負責整理工地、打掃、清潔以及搬運各種物料:鋼筋、水泥、模板等等。我們一方面擔心阿海的安全與生活。每個工人都有家可回,只有阿海一個人住在工寮裡;另一方面又擔心工作量不合理,他如果撐不下去,會對自己很失望。

阿海國二到國三每天放學後來都會來三重青少年基地(註一),但九點半基地關門後,他就去公園和他的兄弟們晃蕩到三更半夜。國三快畢業時,阿海覺得留在三重只會繼續鬼混,毅然決定要離開三重,重新開始。如果這次努力失敗了,我們擔心他會完全放棄自己。

7月底,阿海趁著工作的空檔回來三重,也特地來基地和大家打招呼,阿海給我們看他因為搬運鋼筋、水泥變得厚實的背、跟我們講吊車在運作時為何很危險,他如何差一點被吊車打到、如何從一次只能搬一根鋼筋,到現在一次可以搬好幾根鋼筋。

阿海眉飛色舞地講這講那,和上學時只會睡覺的樣子判若二人,也和每次和我們談話時總是說「不可能」的那個人截然不同。

阿海並沒打算一直在工地工作,他真正的夢想是成為一位黑手。但因為家裡沒有收入,阿海如果要上學唸書,必須自己付學費以及生活費,因此他打算先工作一年,存夠三年的學費與第一年的生活費後,找一間有汽修科的高職繼續讀書。

阿海選擇住工寮也是為了可以多存一點錢,工寮裡沒有熱水器,也沒有瓦斯爐。冬天時,阿海只能從飲水機裡接熱水,再一桶一桶提到二樓浴室裡洗澡。阿海說這些事情時,既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在邀功,他把這一切當成自己的磨練,並把希望放在隔年9月高職開學,到時他就可以站在夢想的道路上,大步前進。

沒想到,9月開學阿海如願進入私立高職汽修科,10月中就辦休學了。

阿海說,他每天都乖乖穿制服,配合學校服裝儀容的規定,而且從來不遲到,上課不睡覺、不講話,拼命抄筆記,作業也都按時交;但他有一個需求––希望老師要準時放學,因為他晚上還要去餐廳工作,賺生活費以及未來的學費。不知為何,導師總有各式各樣的理由要把全班留下來,一開始是說班上秩序太差,後來又說是班上整潔工作做得不徹底,或作業沒有交齊。只要當天有人沒有達到導師的標準,就是全班留校。

阿海試著跟導師談道理:沒做的是他們,我有盡力把我的做好,能幫他們也都幫了;或跟導師商量:我晚上真的要工作,不然我早上早一點來學校可以嗎?導師完全不為所動,阿海就是不可以準時放學。因為遲到扣了許多錢,阿海9月份工讀的薪水只領不到一半。

阿海來基地時,看到國二的孩子在抄國文課文,邊抄邊說好累,阿海忽然開口說,他高職開學的第一個功課也是抄課文,抄「汽車動力學」。我們本來以為因為老師不好溝通,阿海才決定休學,但聽到阿海提起上課的種種,才知道不只是這樣。

「老師上課時,大家都在下面聊天,老師自己一直講,我很想認真聽,但實在聽不清楚也聽不懂。」、「你叫我一直看書,我真的沒辦法,但你把東西丟給我,我一定有辦法學會。」

我們終於明白,阿海早就有心理準備要力拼白天上課、晚上工作的生活;導師延後放學讓他上班遲到被扣薪水,阿海也認命的過了一個多月;但是,上課學不到東西、老師完全不在意學生的狀況,這些力拼與認命顯得有點荒謬。

在每天睡不到4小時、上課完全聽不懂的日子過了一個半月後,阿海決定好好認真在餐廳工作,等當完兵後再去找一間汽車工廠,從學徒做起。

我問阿海,還有其它學校有汽修科,要不要考慮再去看看別間?阿海淡淡地說,我想都差不多吧。旁邊一個和阿海唸同一間學校不同科的孩子,聽到阿海的導師的作為,大聲邀請阿海去唸他們那一科,他說我們班老師很好,都不會故意教很難的東西。

阿海提到有一個他工讀餐廳的同事,現在和他同校同科系但不同班。阿海說:「那個人的導師很好,都可以商量,也都會幫學生的忙,我很羨慕他可以遇到那個導師。如果我在那個班,就不會休學了。」

阿海在工地一年的時間,超時工作,超量工作,什麼苦都吃下來,只是為了讓自己有一個上學學汽車修護的機會。這醞釀了一年的心志,短短一個半月就被消磨殆盡…只是因為––沒有遇到對的老師。

還好,阿海已經知道,無論環境如何讓人挫敗,他都可以靠自己的能力繼續前進。這個道理不是在學校學會的,也不是因為老師無理的對待而激發出來。阿海說,他在工地裡學到,只要願意做、肯做,一定會有機會!

(註一:2001年,三重居民林氏夫婦無償提供一幢四層樓老公寓給人本基金會,從事青少年工作。此後14年,許多孩子在那裡進進出出,他們多半來自中低收入戶,隔代教養、單親、新住民的孩子也不少──這就是人本三重青少年基地。人本自籌經費,在基地開伙、開辦課後學習課程、社團,陪孩子談天說地、面對生活,期待為他們開創一個希望的所在。願您,一同關注基地、看見孩子。)

本文原刊載於《人本教育札記》29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