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家的孩子最可愛

我23歲就結婚了。但我並不認為結婚是為了生小孩。到了第3年還沒生小孩,我婆婆就酸我:「以前結婚3年沒生小孩會被休掉呢,現在的女人真好命啊。」

第4年我吐血,渾身冒出紫色斑點,早上起床枕頭濕了一片鮮血。

醫生做了身體檢查,發現我有子宮後屈、發育不全,血不容易凝固等毛病。醫生說:「妳要是生小孩會死喔!」我覺得棒透了。因為我討厭小孩。不料過了3個月,一下子就治好了。

然後我在30歲那年懷孕了。「孩子我來照顧,尿片我也會洗。拜託妳生下來。」老公雙手抵在榻榻米上,磕頭求我。但沒多久我就知道他只是隨便說說。

我像吹氣球般胖了起來。原本73公分的胸圍越來越大,後來大到104公分,穿T恤都從胸部開始髒。沒有什麼孕吐。突然很想吃鰹魚生魚片和西瓜,於是衝去超市買了生魚片和西瓜,回到家站在廚房直接吃了起來,吃完生魚片立刻大啖西瓜。肚子裡動了起來。我覺得毛骨悚然。書上說感覺到胎動時,會心生愛憐,感動到落淚,朋友也一臉陶醉地撫摸突出的大肚子。但我卻確信會生出一個笨拙可恨的男孩而討厭這個小孩。我很擔心我可能缺乏母愛。

肚子越來越大,體重多了20公斤,孩子猶如浴缸裡的水在搖晃,在我肚子裡動來動去。我因為大腹便便無法躺平睡覺,只好把棉被疊起來坐著睡。我只想早點「卸貨」得到解脫。然後那一天終於來了。我覺得我被騙了。生過小孩的人,沒人確實告訴我生小孩有多痛多恐怖。「反正大家都這麼生嘛。」「只有那時候痛一下啦。」因為太痛太恐怖了,我都忘記自己在生小孩。

我想起﹤聖賽巴斯汀的殉教﹥這幅畫,想把痛苦變成快感。但﹤聖賽巴斯汀﹥是騙人的。我不禁認為這是神給我的懲罰。我試著回想小時候做過的壞事,但想不出值得如此懲罰的天大壞事。能夠想到的只有,做愛。原來做愛是壞事。我由衷憎恨不痛不癢出門去上班的老公。

從夏娃開始幾千年來,女人都在受這種罪嗎?人類已經可以發射火箭去月球了,女人還是和夏娃一樣做著同樣的事生小孩。常來巡房的女醫生,以冷漠的聲音說:「這間醫院第一次有這麼吵的人,真是太難看了。」那個女醫生一定沒有生過小孩。女人的敵人果然是女人。

我呻吟著爬上分娩台。兩個護士用力壓我的肚子。然後轉啊轉的小孩出來了。我頓時整個輕鬆了,小孩哇哇大哭。

那時,我連孩子的臉都沒看就朝著孩子說:「啊∼我的寶寶!我的寶寶!」這句話從心底深處爆發出來。實在很神奇。「有手嗎?有腳嗎?」「別擔心,是個有雄偉小雞雞的健康寶寶喲!」「啊∼我的寶寶!」我連臉都沒看。一股非常安詳溫暖的波浪湧了過來,我睡著了。

我看著滿是皺紋的寶寶。我覺得他是前所未有的可愛寶寶。小小的手,有著小小小小的指甲。這是怎麼做出來的?我在學校素描畫得很差,動不動就畫到變形,可是現在好想畫這個精巧的指甲。這麼香的味道也從沒聞過。我第一次餵他喝奶時,寶寶把他的小嘴抵在我巨大的乳房上,拚命地吸。吸得奮不顧身,令人心疼愛憐。我撲簌簌地流下眼淚,在心裡想著,無論如何一定要守護這個小寶貝。

我去看睡在嬰兒室的寶寶。裡面並排著12、3個皺皺的寶寶,其中我的寶寶最醒目,我一眼就看到他。因為他在裡面是最可愛的。旁邊的寶寶沒有頭髮,鼻孔又太大。生下那種孩子的父母真可憐。他們不能像我這樣開心地笑咪咪了。我旁邊站著生了小孩的母親和她的老公。原來那個大鼻孔沒毛的就是她生的。「老公,為什麼我們家的小孩最可愛呢。」母親低聲對她老公說,而且眼神和笑不攏的嘴都跟我一樣。

我都忘了醫生說我懷孕會死。我才沒死呢。把能出的奶都出光後,我的乳房若無其事回到75公分,體重也從63公斤變回43公斤。我不認為我的身體有人格,它和地面、企鵝、蒼蠅是同一個等級。然而這個不是我意志的東西卻支撐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