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時代,要當一個「好」父母越來越困難。

我們期待父母能教導孩子, 又期待父母能成為孩子的朋友,我們期待父母能多陪伴孩子,又期待父母能供子女豐衣足食,我們期待父母能尊重孩子的意見,又期待父母能在適當的時候給予引導,我們期待父母能輔導孩子課業,又期待父母能給孩子溫暖的擁抱,如果有人渴望完美地演繹父母的角色期待,也許,他必須同時是教育家、團契隊輔、家庭主婦、企業家、名嘴、大學教授,最重要的是,他大概必須是個宗教家,才有辦法在這麼多要求的夾縫中求生,還不會生氣。

這樣的說法當然有點狡猾,不過,作者想提醒讀者的是:我們對於父母的要求,父母對於自己的要求,都太多、太高了!

我懷疑是否真的有人能大聲地肯定自己是個「好」父母。也許你現在正在腦海中搜尋人選,但,我們理解社會對於父母的期待,不代表我們就必須把自己塑造成那樣的人,或者,只有那樣的人才是「好父母」。

小的時候,我埋怨我爸媽工作太忙,活動太多,記得有次,我一個禮拜都沒看到他們,於是我練就模仿簽名的能力,幫我自己跟我弟弟簽聯絡簿、簽回條。同時,我媽媽對於我的功課要求非常高,什麼「低於90分少1分打一下」,或者「落出前3名,考第幾名就打幾下」,撕作業本、罰跪、金錢控制,什麼變態的招式都用過,印象最深的是,我國小有次練生字,寫得太醜,我媽抓起我的「標準體」就要撕,我趕緊抓著媽媽的手哭著求她說:「這個只有一本,不能撕啦!」那完全是在驚嚇後的反射動作,我自己都嚇到,怎麼我敢這樣反駁媽媽。

後來,那本「標準體」雖然保留了下來,當天晚上,我書桌上卻多了10本空白藍色作業本。國小二年級開始,我父母開始把我送到補習班,它真的是補習班,不是可以在那邊寫作業的安親班,三年級時,我一個禮拜上兩天補習班,兩天芝麻街美語,一天珠算,這些課都排在平日,回家時間至少八點,沒有一天可以早點回家寫學校作業。一次我作業很多,爸爸來接我回家的時間晚了些,我崩潰大哭,從此後我所有的才藝班都停,只固定一週補習兩天。

這些恐懼以及壓力,在我長大的過程中沒有消失,反而漸漸轉化成一種憤怒,尤其是,當我知道我父母他們對我的要求,高於他們自己的學業成就時,那種憤恨就更明顯。爸媽根本不了解我的學業內容,他們不知道那有多麼地難,然後他們制定了一個接近完美的標準。他們怎麼可以用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來要求我?有次我忍不住跟我媽說:「妳連我國文課本裡面有幾課都不知道。」我沒有說出口的是:「妳什麼都不懂,憑什麼要求我。」

他們沒有時間也沒有興趣了解我的學業內容,所以他們只能要求成績與名次。也因為他們不了解,他們沒有辦法跟我討論課業,也沒有時間跟精力跟我討論課業,他們會用最直接的方式——體罰或者給零用錢獎勵。這種長期不被了解的負面情緒,轉化成憤怒,直接指向我的父母,尤其是我的母親。

這種憤怒伴隨在我的求學生涯當中,也展現在我的碩士論文中。我的碩士論文是研究在台灣的升學主義下,國中生家長為自己的子女請家教的現象,並且去探討這種現象背後所展現的社會意涵。在我書寫碩士論文的過程中,我才看到,我的父母處在一個什麼樣的時代與社會條件下,而且這是個普遍的經驗。升學體制與勞動力市場,與家庭教育之間的扣連性太過緊密,讓升學壓力成為台灣學子普遍的經驗。而我論文筆下那些媽媽們面臨的教育困境,我媽媽也都曾經面對過。

於是我開始慢慢釋懷。

我甚至會想像,如果再重來一次,我會希望我媽媽能用什麼樣的方式來教育我?然後我才發現,憤怒的來源不在於課業,而在於不被了解。

直到現在,我已經搬出家門獨立生活,就讀博士班的我仍有沈重的課業壓力,我媽媽也會詢問我關於課業的事情,我雖然會有點不耐煩,卻不會因此而憤怒。那麼,小時候那股那麼強烈的憤怒,那種受到不公平對待的委屈,到底來自於哪裡呢?

來自於父母的不了解,以及不近人情的要求。

我在教書的過程中,遇過數以千計的學生,也面對過許多家長。我發現,即使一樣要求成績,有的小朋友與父母之間的關係充滿緊張,就像過去的我一樣,有的小朋友卻能跟父母討論關於課業的話題,他們可以一起討論老師的教法,討論彼此對於科目的學習方式的理解。前者不一定是社經地位較差的家庭,後者也未必是社經地位較好的家庭,即使社經地位差不多的家庭,也會有前者與後者兩種親子關係的差異。

關鍵的因素就在於家長是否試著去「了解」小孩所生活的世界。

如果我的父母當時能試著去了解我當時學的東西是什麼,老師是什麼樣的老師,我喜不喜歡這個科目,我有沒有遇到困難,而不是什麼都不問,只負責出錢讓我去補習,然後看成績,那麼,也許我就不會有那麼多的憤怒與怨恨。

父母不是聖人,父母也有他們可以改進的地方。同樣地,我也不是聖人,我當然也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以前的我總是很羨慕同學的媽媽會早起做早餐,會陪他們看巧虎島,會陪他們練鋼琴。說實話,這些要求都非常地「挑剔」,媽媽沒有早起幫我做早餐但她給我零用錢讓我去買早餐,媽媽沒有陪我看電視但她有空的時間會帶我出去玩,練鋼琴這就更好笑了,我自己練鋼琴坐不住,還怪媽媽沒有壓著我練呢!

當然,我現在用一個成人的角度來看,會覺得這些要求太超過,但是,連小小年紀的我,都知道這個社會是如何能挑剔地要求一個媽媽,這些要求幾乎可以無限上綱,以至於就算我提出一些過分的要求,媽媽也很難拒絕。也因此,當我看到別人的媽媽都可以做到這樣那樣,而我媽媽卻只要求我成績的時候,我感到委屈。

我媽媽當然可以不知道我的國文課本裡有幾課,因為那是我的國文課本,不是媽媽的國文課本,我媽媽根本不需要因此感到羞愧或不足。如果,我媽媽當時不需要那麼辛苦地維持媽媽的形象,直接跟我商量這些對彼此的期待與要求,也許我就能理解,自己對媽媽的要求幾乎可以說是強求,也不會對「媽媽」有那麼多不切實際的幻想。

稍微分析一下可以發現,我感受到的第一種憤怒來自於「為什麼父母不完美,卻可以要求孩子完美」,第二種憤怒感的來源跟第一種很像,但指涉方向相反,它來自於「如果父母要求孩子完美,父母怎麼可以不完美」。

弔詭的是,既然我們每個人本來就不完美,我們又何苦在家庭裡彼此為難,彼此要求?要培養出不被打敗的孩子,父母當然不能先被打敗了。市面上有這麼多的教養書籍,幾乎每一本都在教父母怎麼成為一個「好」父母,為神聖的好媽媽、好爸爸再多添幾筆光環。本書卻不這麼認為,相反地,本書主張:父母不需要再勉強自己成為教育家或宗教家,父母,做自己就好了。

只是,需要多出那麼一點,這點就是——了解 ,多出這一點,就會很不一樣。這裡,我們想跟父母一起練習的是:請父母試著,站在小孩的高度,用小孩的眼光來看事情,理解小孩的世界,也許,父母不一定要做孩子的偶像或燈塔, 父母,也許也可以是孩子的夥伴。

不論是讓小孩為自己負責,讓小孩練習思考,或者讓小孩認識世界,本書提出的方法,都不在於教出完美小孩,或者教出完美父母,相反地,本書一直在打破所謂「完美父母」的形象。我們邀請父母蹲下自己的腳步,跟孩子一起成長。夥伴,也許不一定完美,卻一定會相互陪伴。

也許,只有父母跟子女彼此都先放下對於「父母」與「子女」的期待,理解彼此的優缺點,並接受彼此的不完美,才能在互相理解與陪伴當中,不斷地感受到對彼此的愛。

而愛,也許才是一切教養的前提。

書籍簡介



書名:別被教育打敗!
作者  /  高子壹
出版社 / 奇異果文創事業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 2015/0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