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支持讀經的人都心懷復辟古文化的念頭,那也未必—只要動動手指,上網稍作搜尋,就會知道,有很多家長、老師讓孩子讀經的理由是非常實際的。例如,在「全球讀經教育交流網」這個大型線上讀經論壇裡,就看得到有家長這麼說(註一):

帶孩子讀經至今剛滿四個月,我請兒子把《易經》其中一頁不認識的字圈起來,計算了一下,全部總共有115個字,而兒子不認識的字只剩下37個字,相信滿一年後,他們應該大部份的字都認得了…

同一個論壇裡,也有老師分享他在班上推動讀經的經驗:

很快感覺到小朋友學習力的增強,大部份小朋友學科成績進步…小朋友閱讀能力增強,多數養成自動閱讀的習慣…

雖然這只是其中的一些例子,但由此看來,家長、老師們支持讀經的理由,並不是什麼「文化復辟」,而是覺得,讀經有助孩子認字、強化其閱讀能力,並能提升學習成效。積極推動兒童讀經的台中教育大學王財貴教授也說過:「3年的幼稚園讀經,可能認得3000字至5000字以上,在他升上國小一年級時,便可隨意閱讀。」(註二)

聽起來實在很合理—讀(其實是背!)了經書,認字量會激增、閱讀就沒有問題、學習也容易得多。

但是,事情有這麼簡單嗎?

閱讀,應是理解與思考。

且讓我們從閱讀談起。

目前,全球最具公信力的閱讀研究之一,是由國際教育評鑑協會(IEA)主導的「促進國際閱讀素養研究」(PIRLS),該研究在台灣的主持人是中央大學學習與教學研究所的柯華葳教授(現任教育研究院院長)。她怎麼看待閱讀呢?

「我對閱讀的定義是要能理解與思考。要提升兒童的閱讀能力,沒有什麼捷徑,只要小孩有興趣拿起書來讀,大人準備閱讀的環境,慢慢就會累積出閱讀能力。」她說。

柯華葳的話,相當符合人們的直觀—所謂閱讀,並不是「看過就好」,而是要「讀進去」才有用。什麼叫「讀進去」?那自然是理解、思考,大人想培養小孩的閱讀能力,就要帶他們理解與思考。柯華葳也是這麼說的:「理解與知識有關,閱讀增加知識,也就能增加理解。但是,現代的資訊、書的數量太多,有時候讀了也不會進腦袋,這時候就需要大人來帶領,例如帶小孩討論。」

然而,目前推廣讀經的人們,幾乎無一例外地採取「只背誦、不理解」的策略,又哪能提升閱讀能力呢?

可能有人會反駁:「所謂的『讀經提升閱讀能力』,是指讀經有助識字,識字多了,就能自行閱讀;談一堆什麼理解、思考,是在模糊提倡讀經者的主張!」

確實,提倡讀經者的閱讀論述從沒包含理解與思考,而只是單純地認為「認字多,就有助於閱讀」;那麼,我們不由得要問:只有讀經能幫孩子認字嗎?如果大人提供孩子能看懂、有興趣的讀物,長期讀下來,孩子不也能學到大量字詞?為什麼非得讓孩子透過他看不懂的文言文經典來認字?若是孩子就此養成不求甚解的習慣,又要如何期待他有好的閱讀能力,乃至學習能力?這無疑是對學習的一種傷害!

那麼,不能理解的就不讀了嗎?

想必有很多人會問:「可是,如果說小孩不能理解的東西,就不讓他讀,那麼,小孩幾乎什麼都不懂,不就什麼都不能讀了?」

「這不是說小孩要通通懂了,大人才教。」師大教育系的林玉体教授這麼比喻:「就像是,你要打籃球,卻發現對手是NBA頂級球員,根本不可能贏,你還會想打嗎?」

「而要是,對手的程度是比你高了一點,可是如果有人教、你好好練,就很可能會贏,這樣你是不是就會想挑戰?打贏了,是不是會很開心?既愉快,球技也進步了,更重要的是,你會一直想打下去!」

「也就是說,要讓孩子讀那些雖然不懂,但只要有適當協助、努力,就能學會的東西。那就會是快樂學習,也才會真的學到東西,而且保持興趣。」

讀經這件事,在林玉体看來,就是和NBA選手打籃球。他說:「大師王國維,都承認自己懂不了《尚書》的一半;以胡適資質之高,也自認到老仍然不懂《千字文》的頭兩句。這不就足夠證明小孩幾乎不可能懂經典涵意了嗎?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叫他們讀?」

當我們說「不能理解的,不該讓小孩讀」,並不意味著以小孩懂的事物之少,就什麼都不要讓他讀了;恰恰相反,我們要積極地找出哪些讀物是小孩的心智能力可以懂的,並且設法使他讀懂。

人本董事長史英就舉例:「森小很多小孩都讀原版的《三國演義》啊!它是半文言、半白話,小孩一開始看得迷迷糊糊,但是它有故事,小孩就可以自己作解釋,再不行,問一下也就懂了。我們贊成小孩讀這種『經典』。」

小孩該讀些什麼,必須經過嚴謹的討論。

如此說來,就真的完全不能讓小孩讀四書五經這類的經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