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7點,一如每個忙碌的早晨,我梳裝打扮之後開始打點小孩上學。國小3年級的老大也一如往常怎麼樣都爬不起來,我軟硬兼施,又威脅又請求後,她匆匆忙忙刷牙洗臉,穿好衣服、拿起書包就往外衝。

「喂,妳等一下,妳的裙子…」我老公雅爸看到她那件只蓋住小屁股的短裙,忍不住哇哇大叫。

「阿爸,夏天很熱咧,而且今天沒有體育課…」老大知道阿爸不喜歡小女生穿短裙。但這裡夏天直逼40度的高溫,對於小孩而言,短裙是個比較「邏輯」的選擇!

「至少妳給我穿件熱褲在裡頭」我老公繼續喊叫。

老大站在門口揮揮手「我快來不及了,下次再說,再見老爸!」講完就衝下樓走了。

雅爸看著我,一臉無奈,我聳聳肩跟他說:「你今晚要她準備好明天上學的衣服吧。這樣這種意外就會少多了」

上網跟在台灣的朋友提起這件事,朋友問我:「妳不是說以色列有制服嗎?怎麼還會這樣?」

是啊,以色列的國中小目前是要穿制服。2010年,在與制服漸行漸遠了25年之後,以色列教育部決定從隔年(2011)重新實施制服政策。我家老大是新制度實施後的第二年上小學的。是有制服沒有錯。

那,如果有制服,為什麼還有這樣「協調、爭吵」上學服裝的場景出現呢?這就得從以色列的制服政策歷史來說明了。

1949年建國的以色列,直到70年代,教育部一直以推薦而不強迫的方式,建議學校使用制服,也幾乎所有公私立學校都有制服。80年代開始,由於個人主義及自由主義興盛,學校行政人員及教師為了制服一事與學生的紛爭大幅增加,所以90年代初,全以大部份的學校都放棄要求學生穿制服。

然而隨著服裝自由化而來的,是學生開始相互競賽服飾的時尚性-包括穿得性不性感、趕不趕得上流行。而這些競賽,幾乎是從幼稚園就開始。我家大女兒在幼稚園時就曾經跟同學比洋裝,我帶到幼稚園更換的衣服如果不是洋裝,她就會哭鬧不已,吵著要幼稚園老師打電話給家長送洋裝給她,當時讓我傷透腦筋,也對幼稚園老師處理這種事情的態度大為不滿。後來我才知道1997年後以國教育部早已制定了新法,同意學校在與學生及學生家長協商及互相同意下,可以規範服裝儀容的部份或全部(包括學生髮型、衣著及是否可以化妝等等)。我當時也用這條法律要求幼稚園園長介入處理,不要再助長小小孩的比較風氣。

「主張廢除制服的自由派學者,當時並沒有考慮到孩子有同儕壓力及集體認同的需求」在沒有制服的規定下,孩子認同的目標,自然而然轉向電影視歌星及明星「你到學校去看看,七年級以上的男女都穿著一彎腰就會露出整個屁股的低腰褲。看起來一致得很,簡直就是『制服』」還沒有全面恢復制服時,有次跟家中有上學小孩的父母聊天時,父母這樣跟我抱怨道。

那麼,小孩到底需不需要制服?

以色列教育部在制服政策上的「反反覆覆」,呈現了幾十年來教育思潮的變遷,以及社會內部討論政策的能力。早期贊成學校制服的教育學者,主要因為以色列是個多移民國家,社會貧富差異過大,認為「不該貧窮的學生在服裝比較上受窘」,當時的心態較重視「形式上的平等」。

然而,學校採用制服,孩子還是會繼續比較書包、文具、點心…這種制度某種程度給了孩子掩飾貧窮的可能性,卻無助於孩子對於「人生而平等、無關貧富」的認識。再加上過去幾十年全球經濟繁榮,家庭所得增加,中產階級數量增多,購置衣服的成本降低,對於形式平等的呼聲漸微。

另外,也已經有太多學者反省到制服制度所造成的負面效果,包括壓抑學生個性和美感的發展、造成過當管理以及侵犯人權。美國學者Tara Maginnis 就指出,「學校制服清楚傳遞給我們的孩子『一致性』比『創造性』重要的訊息;清楚的傳遞了權威可以被濫用 、憲法保障的言論及表達自由可以被壓抑的訊息。學生從制服中學習到他們的個體性、政治意見及宗教權利是不重要的」

在以色列,由於有太多宗教上「政治正確」的問題。很難要求一些宗教家庭的孩子依公學校的要求穿制服,而對於一般世俗家庭的父母,多半認為經過長達十幾年的制服生活後,小孩會對如何展現自己的個性一無所如,美感不足,需要重新教育。這對以色列現代教育中要求小孩學會做自己的教育哲學十分抵觸。

然而進入90年代,隨著對於自由主義及個人主義的修正,部份已開發國家(包括英美),又吹起了「制服風」。以色列到2009年,也有約50%的學校有制服或學校制服標誌(dress codes)的規定。除了服裝自由化後學生服飾競比、浪費時間金錢的問題,以色列還有自身的文化教育問題。

上面提到,以色列教育重視讓小孩做自己,所以學生擁有極大的自由度,對於權威的服從性很低,結果就是小孩到了學校後,常沒有意識到自己是來「學習的」。在最新的制服政策出爐前一年(2009),由OECD主持,評量全球15歲青少年閱讀、數學和科學三大素養的PISA測驗,以色列在57個國家中排名39。以國眾多教育學者對此測驗結果十分跳腳,而教育部長更期待制服政策實施之後可以「增進學校的學習氛圍」、「強化教師權威」,進而提升學習效果。

儘管已開發國家吹起制服風,但對於這項制度的執行卻已經不像以往的權威與僵硬,仍然根植於「維護人權、培養孩子自主能力」上。那如何兼顧「紀律與自由、尊重與界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