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年味

八十一歲的父親,最近常常想起童年,說起大陸鄉下老家過年的情景,磨坊裡的年糕,堆得小山高,自家宰殺的豬雞鴨做成的臘味,在廚房大樑上高掛著,酒窖裡剛釀好的紹興酒,一罈罈封上了泥土,送給鄉里長輩,獨子的父親有回貪玩,掉進了酒槽中,醉昏了一兩天,嚇壞了全家,從此不准他進酒坊。 

年菜從小年夜準備到大年夜,大魚大肉免不了,雜煮年糕的習俗,倒像日本人的正月料理,年初一上午一定要吃碗蓮子紅棗桂圓湯,父親遵守著這樣的年俗。記憶中,我小時候在家過年的每個大年初一,父親放完鞭炮後,一定會叫全家來喝這碗甜湯。

父親向我提起年初二會有許多佃農從方圓50里內上他老家過年,原來佃農回娘家是回地主的家,父親後來告訴我佃農會帶著兒女來拜年,但女眷是不進門的,每個人有紅包領,地主會招待佃農吃三餐,幾百個人群聚在大廳裡,吃喝敘舊打牌玩笑,獨子的父親最喜歡這一天,因為會有各種年紀的小朋友和他一起玩耍。年初三,父親憶起了祖母帶著他的爸媽坐上家裡的帆船,沿著長江到南通去燒香,坐在船上的父親總是打著盹,只記得深冬江上雲霧迷茫。二十多年後,父親也是隻身坐上自家的大船,帶著幾十位同鄉自衛隊的年輕漢子和他一起逃離家園,他的父母不肯隨同遠行,說是到廟裡抽籤神明指示不宜遠行,父親從長江離開時也是江煙飄渺,送行的爹娘從此天人兩隔。來到台灣的父親也從此不肯上廟燒香,當年一起和他渡江的人,如今每年固定在父親家中聚會,三十多個人逐漸凋零,如今剩下不到十來人,大夥幾乎年年都要在葬禮上碰面。 

今年是父親的傷心年,比他年輕一大截的母親竟然匆匆辭世,許多遺忘的往事卻在人走後鮮明起來。父親想起有一年還住在新北投山上時,某日和母親路過昔日為荒地的中和街,看到農人在賣羊,父親決定大年夜請老友吃涮羊肉,就訂下了一整隻羊,除夕當晚,家中來了幾十人,那晚的情景我還記得,卻忘了自己是否吃了羊肉,因為有很長的時間我都是一口羊肉也不吃的,不知道是否因為當時年幼的我,老忘不了那隻黑羊溫柔的眼睛。 

還有一年,在家幫傭的陶媽媽,突然在後廚房的空地上養了一大群土雞,從那一年起,我也停吃了好幾年的雞,不過,這樣的敏感倒沒用在游水的魚上。家裡的水塘一向養著草魚、鰱魚、鯉魚,有一年的除夕請客,做了好多魚頭鍋,第二天水塘變得冷冷清清,我偷偷放了一些新北投公園噴水池裡撈來的小蝌蚪,過了一陣子,家中的水塘長出了好多小青蛙,後來青蛙被撈走了,但有一天家中餐桌上出現了田雞,從此我也不敢吃田雞了。 

家裡準備年菜的一向是父親,從過年前一個多星期,父親就會在廚房中忙進忙出,一定會做的年菜有十樣蔬菜切成細絲,一炒一大盆的如意什錦菜,從除夕吃到開市。隨著父親年事漸高,菜樣逐漸減少,細絲也切得越來越粗,早該我們子女換手做什錦菜了,但父親總堅持要他親手做,後來父親才說,他小時候跟在祖母、母親身邊,就幫忙做什錦菜,父親大概是不想斷了他做著這些菜時會記起的時光吧!父親也總會包上百條的韭黃蝦仁鮮肉春捲,當我成家後,外子最愛吃這味春捲,父親也會為我們另外包幾十條春捲,春節期間,客人上門拜年,父親一定會奉上剛炸好的春捲沾五印醋吃,鹹的吃完後,又會送上炸甜年糕。 

如今,家中的年糕都是店裡買的,但我很懷念小時候北投農家為賺外快在過年前用自家石磨做的手工年糕,這種用新米磨好現蒸的甜年糕,有強烈的米香味,簡單一炸就好吃極了,父親卻說他老家自己磨自己蒸的甜年糕更好吃。總之,兩代人都有自己懷念的味道,只是這些昔日的滋味都一樣一去不復返了,如今很多家庭連年菜都在便利商店買,過年還吃微波食品,日後下一代人懷念的年味會是微波味嗎? 

今年(2003)母親離開了,散居各地的弟弟妹妹決定回台陪父親過年,年夜飯改成來我家,這倒是幾十年來頭一遭,即使平常父母弟妹來我家吃飯,但年夜飯一向是父親當家的,如今我想著到底要做什麼樣的年菜,照父親的食譜嗎?味道呢?要做自己的味道還是父親的味道?還要做大蒜黃魚嗎?從小吃到大的黃魚如今身價暴漲,一條竟然要三千多元,我問爸爸,小時候家中常常吃的大黃魚折合當今物價一條多少錢,父親想了半晌說:「五百多元吧!」那也不少,但父親一向對吃捨得,當年也曾花別人一個月的薪水買了一隻大華西餐廳的烤火雞,早年我一直不懂父親非要花大錢吃黃魚,後來看大陸地圖,才發現父親老家旁就是出產黃魚的東海,黃魚是他的童年之味,烤火雞是他後來在上海求學時期吃的十里洋場之味,原來時光一去不回頭,父親等於是花大錢買記憶的門票,讓他藉著食物重返生命中曾有的滋味現場。 

父親的老家是他生命溯往的源頭,但母親的味道卻不是家裡的滋味,而是夜市小吃的滋味。老家台南、祖籍泉州的母親一直愛吃炒米粉、春餅、擔仔麵,這些不像年菜大菜的味道,卻是我日常在各地夜市想吃的東西,但在母親去世前,我卻一直沒想過這些我愛吃的小食,其實是隱藏在我基因中的母親的味道。在許多家庭中,母親的滋味是主味,在我家中卻是隱藏的滋味。今年除夕,我想炒個台式米粉當年菜,讓隱身的母親也能一起分享她的年味。日後,我所懷念的味道中,也將永遠會有母親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