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老師又在大吼了。

我兼職的補習班,也有附設安親班,就在我上課教室的隔壁。也許是牆壁太薄,在我上課的過程中,至少四、五次,她暴跳如雷的吼聲穿透牆壁,且清晰可聞。內容往往是要誰閉嘴。要誰停止跑來跑去。或者要誰趕快完成練習卷媽媽要來了。

我常常聽著她一陣一陣的吼聲,想知道,她有那麼多、那麼多的情緒嗎?

有幾次下課,趁著兩間教室的門都開著,我倚在門邊,觀察兩個世界的差距,補習班與安親班的差距。我授課的對象主要是國三至高中,已經可以掌握自己的行為,不至脫序。反觀隔壁教室,儼然是不同的風景,她一個人必須同時應付十來個小一至小三的學生。或許我已經距離這樣的年歲太遙遠,幾乎要忘了,那是個活動力多麼驚人的年紀,低年級學生們只要處在一塊,永不缺乏戰場,他們會把任何他們隨手可得的東西視為武器,抓了就扔,可能是橡皮擦,筆芯盒,或是便當裡的貢丸。也有很多時候他們乾脆把自己視為武器,像火箭一樣用力噴射出去,撞向對方,不久之後對方也備足燃料,以更猛烈的力道回敬。他們似乎也一天到晚在打翻液體。也似乎總有人受不得欺負而哭了起來。

而她,得同時進行不同小孩的需求,一邊安撫誰的情緒,一邊檢查誰的功課有無錯字,並且避免新的爭端再啟。當我把焦點從她的聲音轉移到她的行動時,我漸漸理解到⋯⋯

是的,她是真的有那麼多、那麼多的情緒。

一日,我們在茶水間相遇,眼神交會,她突然開口,跟我聊了起來。這是我們第一次實際接觸,我這才知道這是她第一份工作,而她今年不過23歲。在短短的時間內,她像是突然失去方向的小船,充滿焦慮地告訴我:這份工作帶給她極大的精神壓力。每一天,接近安親班的結束時間,她得一一確保,這些小孩已經是「完成品」了(功課已經完成、胃裡也有東西墊著、明日的考試也已經做過測驗卷),待家長來接走這些小孩時,只需要給他們吃點宵夜,看一下電視,聊一下近況,確認明天學校的需要物品已經備齊,洗澡,就能哄上床睡覺。

「也許,妳可以把一些作業,留給家長與學生共同完成?」缺乏經驗的我,試著給予一些意見。她擺擺手,告訴我那完全不能用。

「妳講的我當然試過了,有些作業真的不好寫,有些得發揮創意,有些是實際勞作,沒有一定的時間真的沒辦法做出來,我曾把少數作業留給家長,希望家長到家後可以協助學生完成。但幾天之後老闆把我叫過去,有一些家長打電話來抱怨,這樣是不對的,他們之所以把小孩送過來,無非是自己沒有閒暇打理小孩的功課,我不應增加他們的負擔。既然如此,我該怎麼辦?有些部分,我直接幫他完成,或者是把解答本交給他,要他不會的部分自己看正確答案。不這麼做,我實在趕不及在家長接送的時間,告訴家長,他們的小孩已經完成聯絡簿上每一細項了⋯⋯」

最後,她把握時間跟我道歉,她明白她的聲音很常打擾到鄰近教室,但這實在是出於無奈:「我必須跟時間賽跑,一旦有學生破壞秩序,我得趁狀況失控之前,趕緊把秩序安定下來。說實話,我非常羨慕以前的安親老師,妳可以理解吧?他們可以用棍子讓學生聽話。現在的情況變得很複雜,每個人都是家長的寶貝,他們又很機靈,情況已經很糟了,妳又不能體罰,光是叫他們罰站也可能會引發家長的抗議⋯⋯除了用吼的兇他們,我別無他法⋯⋯」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接受到這麼龐大的負面情緒,我一時間也不知從何反應,只能站在原地愣愣地點頭。回去之後,打了一通電話,給正在經營安親班的長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