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集團創辦人劉金標:人生就像日本人去廟裡求神,別貪多,只要一個願望就夠了
攝影/ZiZi

我曾造訪日本廣島縣吳市,三百多年歷史的御手洗老街,在一處神社內,眾人要通過一個據說許願很靈驗的「可能門」時,當地文史解說人員告訴我:「因為神討厭貪心的人,所以一個人只能許一個願望。」

我覺得這句話,非常有智慧,充滿啟示。

一路走來,我始終忠於自己選擇的信念,一心專注在自行車本業,巨大也不曾靠業外投資成長,或一般人所講的,把雞蛋放在不同籃子,好分散經營風險。用神的話語形容,我確實只擁有一個願望。

坦白說,這樣做難度很高,經營企業不是我董事長一聲令下,大家就非得聽你的不可,社會各方面的誘惑,投機性金融、炒房等天天向你招手,同仁也會質疑,別人都這樣做為什麼我們不做?我不免也會自我懷疑。

要堅持踏實經營真的很不簡單,必須在內部不斷溝通,花很長時間建立共識,並做出成績,讓大家真正體會到,這樣做才是事業永續發展的基礎。

為什麼我如此堅持固守本業,難道把雞蛋放在同一籃子,是最好的經營策略?

我的思考邏輯是,固然人的能力可以開發,但畢竟有限,把精力分散在兩個以上行業,就像同時想抓兩、三隻兔子,很可能一隻都抓不到;集中精力在一個行業,全心抓一隻兔子,就一定抓得到?也不見得,但勝算一定會比分散注意力要高許多。

正因為把「雞蛋放在同一籃子」,所以時時要有危機意識,很注意任何會影響產業安危的事情,包括政治氣氛變化等,而即便一時賺到錢,也絕對不能放鬆,要戰戰兢兢的,隨時準備變革創新。

很多人說多角化經營,分散風險比較安全,我認為,那只是看到表面。很多企業做多角化事業布局時,常因為本業還能生存,多角化卻虧損連連,最後被業外投資拖垮,例子不勝枚舉。所以,我很不習慣和別人換名片時,翻過來翻過去好幾摺,密密麻麻一堆頭銜,除了很佩服他的能力之外,我實在是不敢領教。

投機大興,不離大敗

嚴格說起來,我的經營哲學,受父親影響最大,但這個影響很微妙,並不是認同他做生意的手法,反而是從小時候,不認同他做投機生意開始。

早在日據時代,父親就常跑日本、香港、上海,稱不上是國際貿易,他只是看到有什麼商機就做什麼。例如日本人喜歡香蕉,但香蕉不易保存,他就去批購快熟透的香蕉,做成香蕉乾賣去日本;二次大戰躲空襲的時候,房子不值錢,很多人沒東西吃,一隻雞可以換一棟樓房,他有獨特的經營邏輯,低進高出,那時我們在沙鹿,一度整條街的樓房都是父親擁有的。

在那種時空環境下,父親這樣做沒有什麼不對,只是在我的成長過程,逐漸了解到做投機生意的利弊。這樣的日子很不穩定,大起大落,光景好的時候,風風光光人人爭捧;虧錢的時候,被大家看不起,人情冷暖點滴都落在心頭。

後來台灣光復,父親眼見情勢安定了,把整條街樓房高價賣出,賺很多錢放貸賺利息,怎知後來四萬舊台幣換一元新台幣,最不值錢的反而就是錢。

這也是我後來想做製造業,投入實業經營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父親到了晚年,轉而和人投資罐頭、麵粉工廠等製造業,我也是因為這個緣故,二十六歲自行創業前,就到他公司當麵粉廠的廠長。我始終記得父親常說的:「大興不離大敗」、「快燒、快冷,快臭酸;無燒、無冷,卡久長」(台語),前者是說,暴起暴落的成就,多半帶來災難性的下場;後者則要提醒,因一時景氣飆漲的股市、房地產,後面一定會有泡沫產生,唯有踏實經營才是上策。

自行車產業更吸引我的是,它是可以靠自己實力經營,持續創造穩定成長利潤的實業。

運氣,禁不起考驗

這和做股票投資,或開發房地產為本業的公司,有很大不同。表面上看來,一樣都在經營事業,但股票、房地產,賺的是機會利潤,能不能獲利,全靠判斷什麼時候上、下車的本事,也就是買進和賣出的最佳時間點選擇。做這種事業,任何時間都可以進出,若判斷正確,可能賺一檔就可以吃上好幾年,但獲利多少卻無法操之在己,儘管外界經常美化為「投資」,卻脫離不了「投機」的本質。

有一個階段,我們也很羨慕別人能賺機會利潤,甚至動念想學他們玩金融遊戲。但後來發現,凡是靠運氣、外在環境的投機生意,都是禁不起考驗的,成功了人家可能會認為你很有眼光、能力很高,但失敗就一文不值甚至淪為破產。

那些因為賺投機財,一時成功的公司,最後往往因有光鮮亮麗的財報,以及外界錦上添花所給予的光環,更加看不清楚自己的問題,和企業內部潛藏多時的危機,滿手未爆彈而不自知。

企業和個人一樣,只有穩定成長才會有好體質,莫名其妙來的機會利潤,就算今年賺一個股本,大家高興一陣子,但第二年、第三年呢?當錢來得太容易,會讓人陷入輕敵、過度自信,延伸出不正常的思想,帶來很多意想不到的負面變化。

比起靠機會財賺好幾個股本,我更重視健康的成長。至於要成長多少才算好,可能因行業特性而有所不同,對實業經營者來說,如果營業額每年能保持10%到20%的兩位數成長率,就非常了不起了。畢竟,市場還是有不確定性,景氣要怎麼起伏,由不得人,在變化是常態的基礎上,若能年年維持穩定成長,就算了不起的成績,這才是永續經營的基礎。

巨大做過很多不追隨別人經營模式的「Only One」,那是來自著眼未來趨勢,把獨特性和市場需求,一樣一樣找出來,從來都不是先設想要賺多少錢,因為如果把利潤排在第一優先,再討論經營策略的話,經營的本質會遭到扭曲。

換句話說,「唯一」是我們的方向和策略;世界「第一」是結果,而非一開始存在想要成為世界第一的野心。

我始終相信,追求「唯一」,企業才可能永續成長;標榜「第一」,往往只是帶來得意忘形的副作用,讓人看不到潛藏的問題、失去危機感。尤其,鬆懈下來之後再啟動,還須克服摩擦力的問題,一個人騎自行車還好,只要自己多用點力踩就好,但若是企業組織,有其中一、兩位成員不動起來,團隊就無法真正有效運作。

標哥台灣諺語談管理

看到頭家吃肉, 沒看到頭家被打

員工往往只看到老闆經營有成,吃香喝辣的一面,卻沒看到商場如戰場,老闆遭遇競爭對手殘酷廝殺的一面。引申勞資雙方應常抱持同理心,建立和諧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