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字,翻轉世界

等待的這一個星期很漫長,我坐立不安,時時刻刻在想:「不是!絕對不會的!」安排看報告的那一天,診所約定上午9點,8點我就到附近了,在診所外面的巷子裡,一直繞一直繞,時間到了才進去。

一進診所,醫生拿著文件告訴我:「你的報告出來了。」他沒再繼續往下說,只在桌上寫了一個字,一個大大的字:癌。

這一個字,改變了我的世界。

接著,醫生交待了很多事,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拿著那一紙宣判走出診所,我在機車旁停下,腦子一片空白。就站在那裡,什麼都無法想,足足站了兩個小時。

9月的白熱陽光,從天空正上方鋪照下來,行人和車輛都只剩飄移的白色幻影,一個意識慢慢聚向腦中:我的一切,即將全部毀滅。不行!我還有兩個孩子。他們即將沒有媽媽,不能再沒有爸爸。

想要「永久刪除」的那一天

2009年,我的生命在這裡切成兩半。前一半,我用我的雙腳跑出不一樣的人生,跌跌撞撞,仍勇猛奮戰;後一半,面對隨時會被吹熄的一絲生命火光,我只有一個選擇,全力博鬥。

這一年之前,我是馬拉松場上的獎金獵人,是業餘級的最佳教練,是帶著視障跑者參加各種國際比賽的快腳導引人,是一個溫暖的家的男主人。2009年4月,我太太被診斷出卵巢癌第3期,住院開刀,我沒日沒夜地奔波,從動物園警衛室下班後,趕到醫院看顧化療中的太太,再急忙回家照顧兩個就讀國中的兒子。太太做完6次化療並未好轉,醫生宣布她只能再撐幾個月。兩個月後,這一年的9月,看著醫院裡那麼多的無常,我忽然有個念頭,決定去做一次健康檢查。而這一檢查,卻檢查出噩耗,我患有大腸癌第3期。

如果可以重新設定,我會直接把那一天永久刪除。那一天,我去木柵吳錫賢腸胃科診所,醫生為我安排照大腸鏡,我躺在床上,進行到一半,醫師手邊動作突然停止,一切的聲音都停了。醫師向護理人員講了幾個英文術語,我雖然聽不懂,但大概猜得出,是要護理人員拿酒精和瓶子,要從我身體裡面夾取檢體。

夾出了兩個東西,醫師說要送去化驗。出來門診室時,醫師說:「我現在不敢跟你講是怎樣了,但你心裡要有數,裡面有長不好的東西。」我來不及反應,也不知該如何反應。他接著往下說,有50%的機率是癌,50%是腸結核,後者只要吃藥半年就可痊癒,要我一個星期後來看報告。

這是我有生以來最漫長的7天,我無法安靜下來,每天不斷地在腦袋裡對自己喊叫:「不是不是!」「這是結核,不是癌!」報告出來,我看著吳醫生寫下的「癌」字,整個人都楞住了。醫生就在旁邊,他說了很多話,但沒有一個字我聽得進去,腦中一片空白。

走出診所時,整個人完全昏了,站在機車旁,我像是瞪著車旁的什麼,瞪了兩個多小時,根本分辨不出眼前看的究竟是什麼。我不敢再想下去。回過神來,第一通電話就是打給我太太,太太的反應讓人意外,她說:「這不是癌啦,是你騎自行車騎得太多,褲檔磨擦,長了痔瘡。」

醫生安排轉診,讓我去長庚做進一步治療。回到家後,打電話給我在馬偕醫院擔任行政工作的妹妹,她建議找馬偕一位醫師,讓我去做進一步確認。馬偕醫師研判後,確認是惡性腫瘤。我不敢直接告訴我太太,她那時正面臨自己的化療失敗,須要再進醫院開刀的生死交關。從馬偕回家,太太看我臉色蒼白,就知道不對勁了。那一晚,兩個人坐在客廳,一句話也沒說。牆上的鐘擺一秒一秒地響。鐘上面的那個大紅囍字一直都沒撕下來。我們就這樣,一句話也沒說,聽見時間在耳邊一秒一秒的響。

接下來會怎樣,我完全不敢想,只能先把當前的問題解決。隔天就在馬偕照斷層掃描,當天晚上趕工看結果,醫生跟我說,幸好,還沒擴散到其他器官。

我立刻決定開刀。手術後,大腸剪去了15公分。